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论西来学术亦统于六艺
六艺不唯统摄中土一切学术,亦可统摄现在西来一切学术。举其大概言之,如自然科学可统于《易》,社会科学(或人文科学)可统于《春秋》。因《易》明天道,凡研究自然界一切现象者皆属之;《春秋》明人事,凡研究人类社会一切组织形态者皆属之。董生言:“不明乎《易》,不能明《春秋》。”如今治社会科学者,亦须明自然科学,其理一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今人以数学、物理为基本科学,是皆《易》之支与流裔。以其言皆源于象数,而其用在于制器。《易传》曰:“以制器者尚其象。”凡言象数者,不能外于易也。人类历史过程皆由野而进于文,由乱而趋于治,其间盛衰、兴废、分合、存亡之迹,蕃变错综。欲识其因应之宜、正变之理者,必比类以求之,是即《春秋》之比事也;说明其故,自《春秋》之属辞也。属辞以正名,比事以定分。社会科学之义,亦是以道名分为归。凡言名分者,不能外于《春秋》也。文学、艺术,统于《诗》《乐》,政治、法律、经济,统于《书》《礼》,此最易知。宗教虽信仰不同,亦统于《礼》,所谓“亡于礼者”之礼也。哲学思想派别虽殊,浅深小大亦皆各有所见。大抵本体论近于《易》,认识论近于《乐》,经验论近于《礼》;唯心者《乐》之遗,唯物者《礼》之失。凡言宇宙观者,皆有《易》之意;言人生观者,皆有《春秋》之意。但彼皆各有对执,而不能观其会通,庄子所谓各得一察焉以自好,各为其所欲以自为方者,由其习使然。若能进之以圣人之道,固皆六艺之材也。道一而已,因有得失,故有同异。同者得之,异者失之。《易》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睽而知其类,异而知其通,夫何隔碍之有!克实言之,全部人类之心灵其所表现者,不能离乎六艺也;全部人类之生活其所演变者,不能外乎六艺也。故曰: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因其心智自有明有昧,故见之行事有得有失。孟子曰:“行矣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彼虽或得或失皆在六艺之中。而不自知其为六艺之道。《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其此之谓矣。苏子瞻有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岂不信然哉。
学者当知:六艺之教固是中国至高特殊之文化,唯其可以推行于全人类,放之四海而皆准,所以至高;唯其为现在人类中尚有多数未能了解,“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特殊,故今日欲弘六艺之道,并不是狭义地保存国粹,单独地发挥自己民族精神,而止是要使此种文化普遍地及于全人类,革新全人类习气上之流失,而复其本然之善,全其性德之真。方是成己成物,尽己之性尽人之性,方是圣人之盛德大业。若于此信不及,则是六艺之道犹未能有所入,于此至高特殊的文化尚未能真正认识也。诸君勿疑此为估价太高,圣人之道实是如此。世界无尽,众生无尽,圣人之愿力亦无有尽,人类未来之生命方长,历史经过之时间尚短。天地之道只是个“至诚无息”,圣人之道只是个“纯亦不已”,往者过,来者续,本无一息之停,此理决不会中断。人心决定是同然,若使西方有圣人出,行出来的也是这个六艺之道,但是名言不同而已。
诸生当知:六艺之道是前进的,决不是倒退的,切勿误为开倒车;是日新的,决不是腐旧的,切勿认为重保守;是普遍的,是平民的,决不是独裁的,不是贵族的,切勿误为封建思想。要说解放,这才是真正的解放;要说自由,这才是真正的自由;要说平等,这才是真正的平等。西方哲人所说的真、美、善皆包含于六艺之中,《诗》《书》是至善,《礼》《乐》是至美,《易》《春秋》是至真。《诗》教主仁,《书》教主智,合仁与智,岂不是至善么?《礼》是大序,《乐》是大和,合“序”与“和”,岂不是至美么?《易》穷神知化,显天道之常;《春秋》正名拨乱,示人道之正,合正与常,岂不是至真么?诸生若于六艺之道深造有得,真是左右逢源,万物皆备。所谓尽虚空,遍法界,尽未来际,更无有一事一理能出于六艺之外者也。吾敢断言:天地一日不毁,人心一日不灭,则六艺之道炳然常存,世界人类一切文化最后之归宿,必归于六艺,而有资格为此文化之领导者,则中国也。今人舍弃自己无上之家珍,而拾人之土苴绪余以为实,自居于下劣,而奉西洋人为神圣,岂非全愚而可哀。诸生勉之,慎勿安于卑陋,而以经济落后为耻,以能增高国际地位遂以为可矜。须知今日所名为头等国者,在文化上实是疑问,须是进于六艺之教,而后始为有道之邦也。不独望吾国人兴起,亦望全人类兴起,相与坐进此道,勉之,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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