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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的用处

作者:牟宗三 浏览: 发表时间:2025-08-06 14:47:29 来源:本篇摘自牟先生《时代与感受》一书

简介:牟宗三(1909-1995),字离中,山东省栖霞人。国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香港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为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之大哲。牟气性高狂,才品俊逸,学思透辟,义理深徹。著作数十种,皆针对时代与学术问题而提供解决之道。既积极表述儒释道三教之义理系统,亦开辟儒家外王事功之新途径。又汉译康德三大批判,并撰写专书予以融摄消化。进而更为中西哲学之理路。

 

 

哲学的用处

 

一、哲学的用处:智润思

 

谈到哲学的用处,我们可以用《大学》里的两句话富润屋、德润身来做引子。这两句话是说,一个人有了财富,可以拿这些财富来润饰自己的居处;另外一方面,一个人也应该以德性来润泽自己的生命、言语、行。这是《大学》里的两句老话,现在我们可以模仿这两句,说哲学的用处是:智润思。学哲学就是学哲学性思考,以哲学性思考表现你的智力,表现理智,表现孔子所说的仁且智的智,表现智慧。就初步而言,是理智的活动,或者说是理智性的思考;再进一步,就是智慧。智慧比较高一点,有理智思考不一定有智慧,就是智慧也仍是属于。而《论语》总是两者并称,我们就藉着这个字说智润思。哲学就是以智润思,以智来润我们的思想。

一般人都会有一些法,都会考虑一些问题,思考一些问题,但是在一般情形下,这些想法、考虑、思考,不一定能称得上是思想这个字之恰当的意义。思想(thought)有它严格的意义,一般性的思考,大体上只是观念、想法、意见,够不上是一个思想。谦虚一点地说,我有这么一点小小的意见,这是自己谦的说法;客观地,也无所谓谦虚不谦虚,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常的意见和观念不能称为 thought,要使它们能够转成 thought,成为 conceptual thought(概念性的思考),必须以来润。中国这个字是非常美的!润就是滋润的润,拿水来润一润的润 

1.智润思与德润身智润思不是人生修养发展的最高境界,就最高境界来讲不是智润思,而是德润身

照儒家的想法,德润身智润思优越,高一层。人之最高的境界,总要归于德润身,而不是智润思德润身智润思这两者的关系好比是孔子在《论语》里面所讲的。仁与智并行,必须兼具,缺一不可,光讲仁不行,光讲智也不行。可是虽然仁智并行,仁却有优先性,智一定要隶属于仁。照儒家的讲法就是要以仁养智,我们要以仁来养我们的智,只有智而没有仁来养它,这个智迟早会出毛病的,所以要以仁养智,或者是以仁摄智,拿仁来统摄智。

孔子说: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一个人运用高度的理智思考、高度的智慧,可以达到某种境界、了解某些道理。可是若没有仁来守住,虽得之,必失之。意即你所达到的,所了解的,最后也要消失。孔子这句话显示仁比智更有优先性。

2.智者利仁的意指:在《论语》里,孔子还有两句话:仁者安仁,智者利仁。这句话不是很好讲的。智及之,仁守之,是要以仁来守,所以王阳明的名字明做守仁守仁使是根据《论语》的话来的。哲学是智润思,虽然不是最高的苹界,可是却必须要有、必须要经过的。孔子虽然认仁有优先性,可是一定要讲智;所以说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是锋利的利,使我们这个人可以往外开拓、向外发光,可以通出去。如果没有智来往外开拓、发光,那顶多也只是一个大好人,没有什么大用。所以要智者利仁,这个利是锋利利刃的利,而不是利益利用的利。朱夫子对这个字的注解,我本人是认为不对的,那个注不成个观念,不合乎孔子说这两句话的根本意义。

我们读哲学就是学习如何用哲学这种思考,以古今中外已经有的那些著名哲学家的思想来帮助我们、训练我们的思考,这就叫智润思。把主观的观念,零零碎碎的意见转成thought,哲学的基本用处大概就在这里。

 

二、从主客观两面看哲学的作用

 

这种基本用处可以内在地讲,也可以外在地讲,我今天主要与大家讲的是外在的、客观的这一面。外在地讲是客观地讲,内在地请是主观地讲,也就是完全就个人自己的受用讲。

1.主观地讲是个人的受用:读哲学是个人自己的娱乐,这也是哲学的一种用处。可是这种用处是 personal 个人的、subjective 主观的,这个是用不着讲的,是个人自己的事。学哲学学到最后是个人自己的受用、自己的娱乐。读哲学是为哲学而哲学,就像希腊人一样,纯粹是一种好奇心理,一种 intellectual curiosity,理智的好奇。西洋人读哲学是出自这种理智的好奇,从希腊人开始,就是这样。读哲学不是为什么而读,纯粹是因为兴趣。喜欢去,这样就行了。这样读哲学才能进去。为哲学而哲学就是出自理智的好奇,发现好多问题,也尝试去解答好多问题,个人的受用是以这种姿态出现。

内在地讲与外在地讲,看起来好像是不相同的,其实到了最后是相同的,是通而一的。假定没有理智的好奇,你最后也不能有健全的客观上的用处。所以今天我主要是就客观这方面讲,因这一面的意义和我们这个时代关切性比较大。

2.客观地讲是向外放光:哲学有什么用处?若完全现实地说,可说一点用也没有,读哲学的人找事情很难,社会上没有一行叫做哲学,所以想找哲学职业,以期在现实上有所帮助,这恐怕很难。可是念哲学也不会饿死,尤其在我们这个时代,想找口饭吃也不困难。

有一次新亚书院招生,有一位女同学来应试,我问她为什么读哲学,以后想做什么事?她说她念哲学是想教书、当教授。我觉得她这句话很有意思,所以就取了她。读哲学以后的唯一职业是教书。这和佛里面出家的和尚很相像。念不一定要出家,成佛也不是非出家不可,居士一样可以成佛,《维摩诘经》的维摩诘就是一个居士。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有出家的和呢?这里有个客观的意义佛、法、僧在佛教里称三宝,佛是释迦牟尼佛,法是释迦牟尼佛所的那些道理,僧就是和,是专门传授佛法的人尚这两个字就,这是音译,意思就是和合,所以称和合,意思是和合团结起来专从事于传授佛法的人,是说这样的人世所尚,故也称上人。居士不一定专门传授佛法,他可以做旁的事情,做旁的事情也一样可以成佛。而和则必须要奉行佛所说的那些教训、那些佛法,要负起责任,专门传授佛教里面的三藏:经藏、论藏、律藏。念哲学而做教授的人就像和一样,就是要做个专家、专门教授哲学,这些人也很重要,要是没有他们一代一代传下去,哲学的传统(慧命)就会消失掉了。

至于哲学在社会上的化,即一般性、普遍性的作用,那是另外一回事,那是放出来的光,而这放光的光源就在于那些教哲学的人,这些人就是哲学中的和。所以你想要读哲学,当然要有主观的兴趣,要有理智的好奇,读久了就会有自己个人的受用。但读了好几年而觉得没有受用的,也大有人在,没有受用就放弃,转行算了,转行的人也多得很。哲学系一个年级有四十个人,四个年级就有一百六十个人,来那么多的哲学家呢?一年级多一点,我赞成,二年级转系了,我也不反对,没有什么关系,没有兴趣的可以转,但哲学系学生多一点也是好的。念哲学,开始时有一点兴趣,那不一定是绝对的兴趣,不一定是发自 intellectual curiosity,所以了以后在自己的生活上没有受用,读不下去。即使有人可以继续赞下去,可以有个人的受用,这个受用也只是个人的事,旁人管不着的,所以我们只能讲客观这一面。

假若有哲学兴趣,读哲学读得进去,又能继续不断地读下去,到时候会有客观方面的作用,那时影响就大了。个人主受用影响很小,只局限于自己。必须往外放光,向客观方面通出去,影响才会大。所以哲学一定要往外放光,不放光,对于社会没有什么影响,在文化上不会起一种影响的作用。而想要向外放光,必须要自己是真正的光才行,你的生命必须是光之源,放出来的才是光。假若你自己不是光,你的生命之源不是光之源,便不能放出光,放出来的只是像《水浒传》中一百八条好汉那样一团黑气,只有更加扰乱天下,那反而更不好、更麻烦。

 

三、哲学在中国所以流行之故

 

为什么讲这些呢?因为我有一个感想。中国以前没有哲学这个名词,秦汉以来,有汉学、有宋学,可是没有所谓的哲学。自民国以来,中国接受西方哲学,结果对中国的社会影响非常大。在中国,哲学变成最流行,大家都念哲学,尤其是《《理则学》(逻辑)。这在西方是不太有的情形。在西方,哲学原本就是专家的事,是专门的专业。可是在中国却很重视《理则学》什么呢?《理则学》这门学问不是一般人所能训练的,一般人表达聪明、表达思考,也不一定要读《理则学》才行。假若读了《理则学》才会思考,那么中国二千年来没有《理则学》,何以中国人照样会思考?可见这里面有一个错觉。这个错觉从里来呢?为什么哲学在中国那样流行,大家都在谈哲学,谈唯心论、唯物论的问题?

1.错觉的幻现造成时代的灾害:唯心论和唯物论是哲学中的专门问题,不是一般人所能谈的,这并不是说它有什么高妙之处,而是说一般人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可是一般人却常常嚷唯心、唯物的问题,争论了老天又没有一定的道理。你不要以他们争论这些问题,有什么了不起,其实这些人都是愈讲愈糊涂。

唯物论这个词的翻译还过得去,唯心论一词就翻译得非常不恰当。西方人没有唯心论,只有idealism idealism 是从柏拉图开始,在柏拉图讲的是idea、是理型,而不是心。在康德也讲idea,而康德所讲的是一种纯粹理性底概念,像上帝存在、灵魂不灭、自由意志……等皆是纯粹理性底概念,表示它们的对象不必有实在性,虽无实在性,然而它们总意指一些超越的对象,并不就是 mind,并不就是心。所以在康德我们可以把 idealism 翻成理念主义,而在柏拉图那里,则翻成理型主义。柏拉图的idea 是现实东西所依倣的一个超越的理型,它是 objective,而且是reality,但不是mind,虽然与心有关系,但是却不是心。即使是英国经验主义的柏克莱(G. Berkeley)所讲的idea,也是一种现实的物象,是,虽然与 mind 不可分离,却也不是mind。所以把柏克莱的 idealism 翻成唯心论,更坏。把 idealism 通通翻成唯心论,在中国就造成了这个名词的灾害。

Marxism一来,把一切哲学二分唯心论与唯物论,这种分法很有问题,而且非常荒谬,可是却很简单化,很合乎一般人的胃口,所以就把这些名词拿来泛滥无度地乱使用,造成不良的影响,形成一种幻觉。哲学在中国的影响完全是一个 illusion,是个幻相,由虚幻的东西造成的,没有一个是眞实的。你看这奇不奇!我们这个时代的灾害,竟是由虚幻的东西所造成的!假若你然间觉悟了,一旦豁然明白了,便知道完全是一阵瞎闹。可是这个幻觉到现在还没有豁醒,这个社会似乎一直沉陷在幻觉中,在中国如此,在西方也是如此,索忍尼辛这次来自由中国演讲,所讲的也就是提醒这个意思。

 

四、略说我个人读哲学的感受与用心

 

照我个人讲,当我在学校读书时,左倾的思想满天下。那一套ideology,我通通都读。我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地主,只是一个乡下人。到北平去读书,人地生疏,一个人也不认得。那个时候思想绝对自由,没有人管。我并没有特别的聪明,比我聪明的人多的是。可是这个时代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由世界的标准是一套。讲到历史,它是唯物史观,是经济决定论,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下层基础一倒一变,上层建筑通通垮。上层建筑是国家、政治、法律、道德、宗教、艺术……自由世界对于这些都有一定的定义,他们就一个个与你相反,而且讲的振振有辞,很吸引人、很动听,尤其是反动心理、不正常心理的人听来更觉得过瘾。譬如:我们说国家是土地、人民、主权三个要素构成的。他就说,这是资产阶级的定义,我们无产阶级的定义是:国家是阶级压迫的工具。接照逻辑思考,这种定义行不行呢?想一想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可是它讲的却很动人啊!谈到艺术,他就说你们是艺术而艺术,我们是人民而艺术,无产阶级而艺术。谈到逻辑,他就说你们是形式逻辑,我们是辩证逻辑,你们是依照形式逻辑的形而上的思考,不是辩证唯物的思考。这一套套,从经济、政治、国家、法律、道德、宗教、艺术……上天下地他都来,你有多高,他就有多高;你有多低,他就有多低;你有多广大,他就有多广大。一个个都与你相对反。

这些我通通读,可是我却没有受它的影响,读哲学系的人多得很,比我聪明的人多得很,但是没有人好好考虑这些话站得住站不住。我没有偏见,我不是资本家,不是地主,也不是官僚,在社会上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我只是把它们一个个衡量,就发现没有一个站得住的。你马克思批评逻辑,我就把逻辑仔细地读一读,law of contradiction(矛盾律)、law of identity(同一律)、law of excluded middle(排中律)这三个思想律是什么?你唯物辩证法怎样来批驳这三个思想律?是不是相应?三个思想律能不能反驳?你的批驳对不对?若不对,就是牛头不对马嘴,无的放矢。这些都是运用思,读哲学就是要运用思想啊!从这里开始,再把国家、政治、道德、法律、宗教、艺术……一个个拿来思考,一个个衡量,你就可以知道他们讲的那一大套,没有一个在概念上、在思想上站立得住。既然没有道理,我何必相信?相信你做什么?你那一套是妖言、是谎言,当然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力。

我所做的只是谛谛当当地衡量那些观念,谛当就能破邪,把那些妖言邪打回去。我所做的这样一点工作,我们读哲学的同行很少人做。

新文化运动那些人想治国平天下,想把中国弄好,梁漱溟先生也想把中国弄好,可是结果都弄不好。这表示这里实有问题!中国的国运和文化的前途如何走上坦途呢?国家文化的前途其实和学问一样,有一定的道路。数学有数学的道路,科学有科学的道路,物理学有物理学的道路,形上学有形上学的道路,没有道路就不成个学问。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一书中的序言中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些有规范、轨道性的东西,要好好了解。规范了解了,轨道清楚了,生命也就定了。这样才能对国家、对社会客观方面的问题平平实实地讲话,所讲的话也才是正当的话,才不会出怪,才不会哗取宠。这几十年来读哲学的人要不是转行,就是出怪、哗取宠,我不好在此一个个指名道姓。试问有几个人堂堂正正、平平实实地为国家讲几句话呢?

现代化的问题必须好好了解,那些秀才翰林完全不懂现代化,梁漱溟先生对于现代化也完全不懂。须知这里面是有眞理的,modern 不是fashion,这里面有眞理,要仔细了解了,就会正视现代化。我们对中国这几十年来的历史所经过的这三个阶段若能好好了解、好好考虑,就知道中国的前途是落在现代化这个关键上。离开了这个模型,是没有前途的,只有死亡,十亿同胞的受灾难,这终究不是中华民族的好现象,不是我们每一个人所愿意有的。所以在这个时候,一个读哲学的人更应该说话,堂堂正正、平平实实地说话,本着光源,而不是本着燐火之源说话!

                             (72131日讲于东海大学,庄雅棠整理)

                    原载《中国文化月刊》第42     19834

 

责任编辑:杨志阁

 

 

 

哲学的用处
简介:牟宗三(1909-1995),字离中,山东省栖霞人。国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香港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为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之大哲。牟氏气性高狂,才品俊逸,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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