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简介:牟宗三(1909-1995),字离中,山东省栖霞人。国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香港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为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之大哲。牟氏气性高狂,才品俊逸,学思透辟,义理深徹。著作数十种,皆针对时代与学术问题而提供解决之道。既积极表述儒释道三教之义理系统,亦开辟儒家外王事功之新途径。又汉译康德三大批判,并撰写专书予以融摄消化。进而更为中西哲学之理路。
摘要:本文围绕先秦儒学大义,阐述中国学问以生命为中心,区别于西方以知识为中心的学问。中国传统重视生命问题,以经典为依据形成对儒家的共识。中国的 “教” 蕴含实践智慧学,此观念在西方渐失,如分析哲学、现象学、存在哲学等未体现实践智慧学意义。古希腊哲学古义为实践智慧学,柏拉图虽提出最高善,但其实践为他律道德,依靠理智纯洁灵魂,以存有论的圆满规定善,存在诸多问题。康德提出意志自律,区分技术实践与道德实践,而中国儒家早有类似意志自律的观念,如以心性、良知体现仁义内在。宋明理学家争论 “心即理” 与 “性即理”,“心即理” 体现自律,“性即理” 存在同语重复,未突出心的决定能力。儒家的道德实践问题关涉生命,实践智慧学以经典为依据,孔子智慧可概括为 “践仁知天”,儒家向往的学问是道德形而上学,类似于康德的道德神学 。
先秦儒学大义
第一讲
什么叫做生命的学问呢?就是以生命为中心,不以知识为中心。以知识为中心的学问是什么东西呢?这两者为什么要分开呢?
我的学思头一阶段是以逻辑为中心,以知识为中心。碰见熊〔十力〕先生以后,了解中国的学问,才知道生命的问题。那就是说,中国的学问是以生命为中心,不以知识为中心。我头一阶段讲逻辑,写《认识心之批判》,那是以知识为中心。这两者的差别你们懂不懂?至少有没有这个观念呢?不要光听我讲,你们要自己思考。为什么从以知识为中心,转为以生命为中心呢?这个“以生命为中心”有什么涵义呢?
为什么说中国的学问是以生命为中心呢?中国学问没有知识的问题吗?这个时候,“生命”是什么意义的生命呢?中国学问以生命为中心的“生命”是不是生物学意义的生命呢?假定你说,这“生命”是价值意义的。那么,西方人以知识为中心,西方人就不讲价值问题吗?
“以生命为中心”与“以知识为中心”有差别,那么,知识与生命问题是一是二呢?知识与价值问题是一是二呢?知识与道德是一是二呢?不管是一或是二,中国哲学传统重视生命、重视价值。但不是说中国人只有这一面,而没有知识那一面。也不是说西方人只有那一面,而没有这一面。
中国人为什么重视生命这一方面,这一方面的问题是什么样的问题呢?你能举一些古典里面的词语吗?这些词语都是常见的,而且大家公认,是常识的所在,也就是要点之所在。现在的人不注意这些要点,所以对中国学问没有共识的。横撑竖架的,都是说一些不相干的观念。譬如,这一次许多人到大陆曲阜去开会,讲孔夫子。讲的通通不相干,都是废话。完全不了解,头脑都死掉了嘛,看孔夫子都拿唯物辩证法的观点看,有时候是封建,有时候不封建。孔子的话哪些是封建的,哪些是不封建的。他们都是这一类的观点。这种观点与我们讨论的完全不相干的。就是他们没有达到那个要点。
忽然间他们又想到孔夫子的知识论。这都是乱说乱讲。所以,中国人现在的学问是很难讲的,共识没有了。这个以前的人都很容易懂的,中国人比较重视生命问题,那些话头摆在眼前,就那几句就表示出来。尽管中国人也并不是不讲知识。
为什么他对生命特别感兴趣,特别关心呢?这个生命的问题是一个终极关心的问题。这个你平常有一点感触没有呢?有一点感想没有呢?现在的人对于这方面没有感想的。所以,你说出来他不懂。他们关心斗争,你关心生命,他们说那是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这说不通的。这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最没有知识、最没有智慧的就是现在的中国人。在他们那种头脑下根本不能了解中国传统。
我们总括起来说中国的传统是以生命为终极关心。中国的经典那么多,你为什么说这句话呢?你的根据在哪里呢?我的根据在整个中国传统的经典,经典都摆在那里,我是假定你对这些经典都经过了,了解了。这是有共同理解的。对于四书五经——《论语》《孟子》《中庸》《易传》《大学》等有共同了解,对于儒家、道家有共同了解。讲了两千多年,有共同了解嘛。哪里像他们那种讲法?说孔子这句话是封建,那句话是资产阶级,那句话有点好处。这种说法了解孔子有道理吗?
两千多年来,一代一代都有共同关心的问题嘛。这表示每一个时代对于儒家这个学问的共识。现在对于儒家没有共识,现在,他们都说儒家是封建。“封建”不是共识,这不是一个对儒家共识的了解。封建是社会的某一个形态,是一个制度的问题。你看以前哪里有人拿封建不封建来讲儒家的呢?有哪一个阶段拿封建、不封建这种话来了解儒家的呢?
为什么每一个时代对于儒家都有这样共同的了解呢?当然有根据嘛。根据就是那些经典,这表示那时代的人对经典中每一个重要的句子都考量过了。宋明理学家为什么那样了解儒家呢?他们对于《论语》《孟子》《中庸》《易传》《大学》这五部书中的那些重要句子都考量过了。他们从这里面取得了共识,知道这里面是些什么问题。
譬如说《论语》,对于《论语》的共同了解是什么,它的重点在哪里?《论语》代表孔子的生命,那么,你从孔子这个地方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概括的了解?《孟子》《中庸》《易传》《大学》也如此。这样一来,当然有一个共识嘛。现在的人不往这方面走,他们以为他们有从西方来的新观点。所以,你要了解中国的学问有共同的讲法,两千年来天天在那里思考,没有间断过呀。只是到满清入关打断了,不了解了。你自己成了真空,你自己的Idea,那个领导方向的观念,你不了解。你把两千多年来讲的儒家通通打掉。这个时代的这种知识分子没有良心。他们只做考据,以为我们讲的那些都是闲谈、空话。现在念史学的都是如此,中央研究院也是如此呀。他们说这些我不懂,我不是以这个为专家。这些你怎么不懂呢?这个你当该懂嘛。所以,满清三百年来,大家都不注意这个,忘掉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费大劲,要重新经过。我是见到熊〔十力〕先生以后才能正视生命问题,了解中国的传统。我第一个阶段讲逻辑,写《认识心之批判》,那些问题里面没有生命的问题。那么,我念这些抽象的东西干什么嘛。你这么抽象,这么专家,这么高深,这于你的生命有什么用嘛。这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什么用嘛。那么,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什么问题呢?这是不是逻辑问题呢?是不是数学问题呢?是不是我《认识心之批判》所讲的问题呢?可见有不同嘛。
那么,什么叫作“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呢?这是《大学》上的一个纲领性的话。好像很完备,但还是粗呀。“正心、诚意”是什么问题嘛,逻辑里面有没有“正心、诚意”呢?“正心、诚意”是什么问题,而逻辑又是什么问题呢?这个地方我们就可以作一个区分。
“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人的必然的道理,人这个 human being 一定要如此的。这个在以前没有人怀疑的,不能起争辩的。你能作多少,那是一个问题,但你不能说这不对。但是,现在的人不懂什么是“正心、诚意、修身”。现在的人没有家庭,怎么能“齐家”呢?家庭要承认人伦呀。《中庸》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现在的人男女不分,没有人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学》)这是三纲领。“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大学》)这是八条目。整个这一套就是《大学》所谓三纲领、八条目。这个还是笼统。这个笼统的一套就已经不是我的《认识心之批判》所讲的那一套了。我的《认识心之批判》没有格物致知,没有正心诚意,也没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没有讲明德的问题。我那个是希腊的传统,西方哲学传统是以这个为中心,但这只是希腊传统的一面。
希腊人所说的哲学的古义是什么呢?就是爱智慧。“爱智慧”是笼统说。什么叫作爱智慧呢?爱智慧就等于中国人所谓“教”。这是希腊人说哲学的意义,康德名之曰“实践的智慧学”。“实践的智慧学”就是我们所谓“生命的学问”。依照希腊人说,什么是智慧呢?以最高善为标准才是智慧。以最高善为目标,而且使它实现出来,这要靠行动,靠道德的实践。这不是靠讲,不是知识的问题,不是逻辑的问题。
那么,实践的智慧学就等于中国人所说的教。为什么中国人所说的教是这个意思呢?什么是中国人说的“教”呢?这个“教”不是宗教的教。依照儒家的讲法,这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中庸》)的“教”。“教”就是道德的实践,不是教训人呀。
这就是终极关心的问题,终极关心的问题就是生命的问题。生命的问题就是教的问题。但是,这个意义的哲学在现代西方还保持吗?你们看,现在的西方哲学哪一个地方是实践的智慧学呢?英美是分析哲学,走的是分析的路。胡塞尔那个现象学有吗?海德格尔的存在哲学有吗?都没有呀。不但分析哲学没有,欧洲大陆上的现象学与存在哲学也没有实践智慧学的意义。为什么呢?分析哲学没有,这是很显明的。为什么说现象学、存在哲学也没有呢?在他们那套思想里面关键的症结在哪里呢?不是随便说人家没有就是没有,不是随便骂人。你们天天讲胡塞尔现象学、天天讲存在主义,你懂吗?关键在哪里?这就是哲学问题,引发你的思考。
分析哲学没有实践智慧学的意义,这个大家都知道。你说胡塞尔的现象学、海德格尔的存在哲学也没有,为什么呢?这都是欧洲大陆的哲学家,胡塞尔、海德格尔都是德国的哲学家。我这样问你们,就是引发你们的思考,思考久了,你们就懂得了。最重要是一个问题一步一步往里入。胡塞尔所想的东西,你抓住他的线索,你也可以想出来。你抓不住他的线索,你所知道的都是 external,你自己完全没有自发性,你没有与他的问题在一个思路上。
什么叫作实践的智慧学?爱最高善才是智慧,所以,这个“实践”一定是道德的实践。我们所谓“教”就是属于道德的实践。首先你的哲学系统里面要有道德的观念、道德的问题才行。胡塞尔的现象学里面有没有道德的问题呢?你们也不一定懂胡塞尔,但照你们所道听途说的,胡塞尔的现象学有没有道德的问题呢?没有。海德格尔的存在哲学有没有道德的问题呢?也没有。这个你都不知道,你讲什么现象学,讲什么存在哲学呢?
胡塞尔那套现象学都是在康德《纯粹理性之批判》的transcendental apperception范围之内,它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它是讲准确的知识。在transcendental apperception这个范围内,没有康德所说的noumena里面的问题,也没有morality的问题,morality在康德是属于noumena的。这个你们看不出来。天天在读哲学,都是在那里瞎读。现在,现象学是显学,大家最喜欢读。他们不谈康德,分析哲学也不能谈,因为没有逻辑的训练。所以,拿着胡塞尔、海德格尔来唬人。这是这个时代的青年人的一种风气。
所以我说,古希腊意义的哲学在西方没有了。这个意义的哲学保存在哪里呢?保存在中国,保存在中国的传统里面。不管是儒家式的、道家式的,或是佛家式的,那个“教”的意义就是古希腊的实践智慧学的意义。古希腊的实践智慧学就是教的意义,照儒家说也合,照道家说也合,照佛家说也合。而中国哲学的传统就是儒释道三教。所以,真正的哲学在中国,在传统中国的那个老的中国传统,不是在现在的中国。满清入主中国三百年,这个传统没有了,因为满清是考据,乾嘉年间的考据学,现在中央研究院的新考据,胡适之的新考据,都是走的乾嘉年间那条路,是乾嘉年间考据的遗风。大陆上是马克思主义新教,这是另一个宗教。不是基督教,也不是佛教,也不是儒家、道家。它是马克思教,这是新教。我说它是一个新教,这是客气话,实质上它也不是一个宗教。
不管是儒家,或是道家、佛教,或是基督教,它要成一个教,都是实践的智慧学。要通过理性的实践来纯洁化生命,这是“教”的基本意义,“教”的基本意义要这样了解。按照这个意义,以儒释道三教为最恰当。基督教就不十分恰当。因为基督教不是通过理性的实践来纯洁化你的生命,它最重要是通过祈祷,上帝加恩。所以,它是宗教的“教”,不是实践的智慧学所说的那个“教”。这两个意思所说的“教”不同,这要注意,要区分清楚。
基督教的“教”是宗教的“教”,从纯洁化进一步讲神圣化。所以,圣父、圣子、圣灵,前面都加一个“圣”字。神圣化看来比纯洁化更高,但是,在基督教,纯洁化、神圣化都不是实践的问题,不是通过我们的实践而达到的,而是通过祈祷。祈祷是函着什么呢?祈祷能不能达到,靠谁呢?靠上帝。如何能达到纯洁化、神圣化呢?从我这里讲是通过祈祷,从上帝方面讲,是加恩、恩宠。这一套教中国人向来不喜欢的。我是地道的中国人,我向来不喜欢这一套,尽管我也可以讲它的道理,它那一套道理我都可以给你讲出来。但我根本不喜欢那一套,你那个调调不好。
基督教通过祈祷,个人的祈祷能不能达到纯洁化生命,要靠上帝加恩。这是从外部讲。从内部讲,最重要的一个观念是通过“信”。这个有道理,你不信,光祈祷也没有用。照儒释道三教讲,信也是一个重要成分。但是,光是“信”不能表示实践的意义。儒释道三教都有实践的智慧学,但基督教没有。所以,基督教的实践意义不够,祈祷、信还不是实践的意义。
基督不是实践成的,是道成肉身,耶稣是上帝的化身。但是,照中国人看,耶稣是圣人,圣人就是实践成的。依基督教,道成肉身单就耶稣讲,我们不行呀。在中国人说,人人皆可以为圣人,在基督教不能说人人皆可以为基督,这不通的,这是不敬。这个地方与中国人相冲突。儒家说,人人皆可以为圣人,人人皆可以为尧舜。就是荀子也说,途之人可以为禹。佛家说,众生皆可成佛。这就表示说,不管是圣人,或是佛,是通过我们的实践而成;难是难,但并不是不可能,并不是上帝的化身。你说上帝的化身,那是把责任都推出去了。加恩也是如此,你只要祈祷就成了,犯罪也没关系,你只要祈祷一下子,上帝明天就加恩于你,把你的罪赦免了。犯罪场旁边就是教堂,教堂就是赦免。这种形态中国人根本不相信。当他犯罪的时候,上帝没有了,当他痛哭流涕求赦免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所以,西方人的生命激荡得很,带戏剧性。现代人最喜欢戏剧性了,因为戏剧性刺激、过瘾。
中国人成圣人、成佛没有激荡性,慢慢来,不能急。而且是个永恒的工作,无穷无尽,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没有停止的时候。你一天停止,一下就堕落。这个没有戏剧性。那些时髦的人物,骂这个封建,骂那个反动,到他信教的时候就不是封建,也不是反动,而是最时髦。所以,这可以吸引许多洋化的人,这也是洋化,是现代化、进步化的一个marks。相信科学、讲民主,那是政治方面的,信洋教那也是一个方面。你要是相信孔夫子、念佛教,你就是腐败,但信洋教就没有人说你老古董。这就是现时代的中国人,这不是可悲吗?
实践智慧学是从西方古希腊发出来的,为什么在西方保不住呢?哲学的古义也是从希腊发出来的,为什么西方人保留不住这个古义、原义,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呢?这是了解中西哲学的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们要思考一下。我们现在所谓哲学,中国人本来没有的,中国人只有所谓“教”。“哲学”本来是西方的,西方从哪里发出来呢?从希腊发,而希腊哲学的古义是实践的智慧学,中国人所谓“教”就是这个实践的智慧学。
为什么在西方,哲学的古义丧失了呢?关键在哪里呢?关键在柏拉图。关键不在亚里士多德,因为亚里士多德不行,更落下来了。西方人说亚里士多德是科学之父,哲学之父是柏拉图,最重要是柏拉图。因为柏拉图讲最高善,到亚里士多德就不讲了。柏拉图有实践的智慧学,有最高善。他那个最高善的向往不错,但他讲实践、讲道德不够。照柏拉图,通过什么方法纯洁化你的灵魂(soul) 呢?
柏拉图那个实践就是纯洁化你的灵魂,纯洁化为的是什么,就是为的把握 Idea。最高善也是一个 Idea,这个“最高善”的意义不是康德所说的“最高善”,但还是最高善。因为我们的 soul 原来与 Idea 合在一起,有生以后,我们这个 soul 陷落在我的躯壳里面,忘掉了。依照苏格拉底的说法,通过回忆的办法重新把握 Idea,慢慢来,这就是实践。如何纯洁化你的灵魂(古代的名词是“soul”,现在的新名词就叫做“mind”)呢?柏拉图的办法是什么呢?不是祈祷,也不是加恩。是通过理智。念数学、几何学、听音乐。他重视这些东西,因为 Idea 是 form是object。这样的实践是不是道德呢?实践本来是道德的,但是,柏拉图这个意义的实践离道德远了。所以,这种意义讲道德是他律道德,康德以前的讲法都是他律道德。
柏拉图是理型主义,纯洁灵魂的标准是 Idea,最高善也是 Idea。Idea 为什么能作为一个客观的标准呢?Idea 是一个object,这个 object 为什么可以作为一个标准,可以作为是非、善恶的道德的标准呢?因为 Idea 叫作存有论的圆满(ontological perfection)。所以,理性主义从柏拉图开始,是柏拉图这个传统,以ontological being 来 define good,就是以存有论的实有来规定善。这个 ontological perfection 就是指一个ontological being,这 being 最真实,按照 Idea 成一枝粉笔,这个也是道德的标准、善的标准。
假定你问柏拉图:什么是善呢?什么是最高善呢?就是以存有论的圆满,或存有论的实有来规定善。西方人从古希腊下来讲善就是这样讲,这是柏拉图的讲法,理性主义的讲法。这不是康德的讲法,不是儒家的讲法。所以,柏拉图在这个地方不行,就是这个道理。
到基督教出来的时候,什么是善呢?上帝的规定就是善。谁来规定善恶呢?上帝规定。不管是上帝规定,或是理性主义拿存有论的圆满来规定,或者功利主义拿快乐来规定,这些都是意志的他律。“他律”是什么呢?就是依照一个外在的客观的东西来规定什么是善,什么是不善,什么是你应当做的,什么是你不应当做的。依据外在的东西来决定我们的意志,这就是他律。
柏拉图这种讲法也向往最高善、爱智慧,智慧定在最高善 。最高善靠Idea来规定,Idea就代表圆满性。Idea分等级,现实的东西都是分得这个Idea的圆满性的几分之几,定不能全部跟那个Idea相合。这样他律意义的实践结果没有用的,一定出问题。所以,后来亚里士多德一直下来都是他律。柏拉图所说的Idea、最高善,这个实在有问题。所以,他的思想里面好多是神话。而且,他那个Idea混漫得很,都是Idea,都有个Idea,数学、逻辑、一般存在,都有个Idea。这个Idea的观念用得太滥。康德后来说你这些都是概念,概念是知识的观念。康德把柏拉图的Idea只保留在实践理性的范围内,就是在道德的范围内才可以叫作Idea。其他数学、科学知识不叫作Idea,那叫作概念。
实践的最重要的关键靠自由意志,光靠 Idea 没有用。实践的关键在主体,要开出主体。Idea 是客体,主体没有开出来。所以,柏拉图那个意志、实践理性只能他律,不能自律。讲自律,主体之门才能开出。意志本身就是主体,就是实践的主体。所以,一定要讲自由意志(free will)。自由意志是真正的主体,讲实践要靠这个。你自己不自立,怎么能实践呢?柏拉图讲实践是走的知识的路,就是知识与道德混在一起。知识的路不是真正的实践,这个到康德出来分得很清楚。实践有好几种,只有从道德这个地方所讲的才是真正的实践。
譬如说,你演算几何,这也是一种实践,但这种实践不是道德的。譬如说,医生治病、做手术,这也是实践,但这种实践不是道德的。这些是技术的,技术的实践属于theoretical reason。
所以,柏拉图尽管开出最高善、爱智慧,但没有用。他那条路结果走来走去,最后没有了,变成知识论,实践意义没有了。所以,他所向往的那种意义的实践没有用的,保不住的。这个问题只有到康德出来才抓住了。康德是十八世纪的人,到我们现在才二百年。所以,康德出来讲自律道德,这是一个哥白尼式的革命。康德出来讲意志自律,这是空前绝后的大事。到康德出来才指出实践之所以为实践的意义,只有道德才叫作实践的。演算几何、医生治病,那种技术的实践是属于theoretical reason,不是 practical reason。这不是区分得很清楚吗?所以,康德在这个问题上有大功劳,了不起呀。
就中国儒家讲,为什么可以保存住实践智慧学的意义呢?康德讲意志自律,那是到十八世纪才出现,在西方来说是一个革命。这个意思中国人早就有。中国人没有 free will 这个名词,中国人怎么表示这个自律呢?儒家怎么表示这个意志自律呢?在中国两千多年前就出现了。所以说,中国保存实践智慧学靠儒家,这个实践就是道德的实践。道德实践的最恰当的本义保存在儒家。西方人保不住,柏拉图保不住。在西方,只有康德才开始提出这个意思,但是,他还没有达到儒家那个成熟的境界。
实践智慧学、自由意志、意志自律,这是康德的新名词。我提到这些名词,是让你们想到中国的老传统。你说根据这些怎么能想到中国的老传统呢?这就表示你对于中国老传统的知识一点也没有。为什么不可以用呢?一说到这里马上就明白了嘛。康德讲自律靠自由意志,中国人不用这个名词,中国人用的什么名词呢?康德说意志自律,因为自律,这个意志才是自由。自己决定,不是旁人给你决定。那么在儒家,决定仁义内在的能力是什么呢?就是心性、良知。所用名词不同,但意思一样。这样点出来,不是通通懂得了吗?那么,《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从四端之心了解性,说性善,都是一样的意思。这样才能讲“仁义内在”。要不然你怎么能讲“仁义内在”呢?
告子就不能讲“仁义内在”。告子说,“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这就表示仁义在性以外。告子所言“性”是什么意义的性呢?就是“生之谓性”。“生之谓性”不能讲“仁义内在”,不能讲自律。依照康德的讲法,自律是从 free will 讲,free will 不是“生之谓性”嘛。这都清楚得很,分寸都一样,只是名词不一样。这才是哲学问题,这是共识呀。中国人以前的讲法是心、性,没有讲自由意志这个词。
所以,到宋明理学家出来,他们争论的论点集中在哪两句话呢?程朱、陆王两派的争论集中在两句话:“心即理”与“性即理”。“心即理”就是自律,“性即理”不是自律。“心即理”是分析命题,心就是理。“性即理”也是分析命题。但为什么“心即理”是自律,“性即理”不是自律呢?
依康德,自律靠will,will 是心的活动。心能活动,心能够律,能自己决定方向。朱子讲的“性即理”,这不单是分析命题,“性”与“理”是同义语。这等于没有说话,都是废话嘛。照朱夫子理解,“性”就是理,这是同语重复。那么,谁来决定这个理呢?决定理的能力在哪里呢?决定理的能力在心嘛,你为什么不说“心即理”,而说“性即理”呢?可见你说“性即理”的那个“性”没有心的意义,心落下来了,所以不能讲自律了。这样你才能了解朱夫子不能讲自律。“心即理”才是自律,因为“心”没有落下来,心决定方向,心能活动。这种思考要把概念弄清楚,这种了解是儒家的共识,这就是哲学的问题。
儒家的共识不是凭空来的,是根据经典来的,依据对《论语》《孟子》《中庸》《易传》《大学》这五部经典的共同了解。各时代都这样讲,这就是中国的哲学传统。这都不是以知识为中心,都不是逻辑的问题。这都是道德的实践问题,道德实践的问题当然关系到我们的生命。所以叫做实践的智慧学。
“实践的智慧学”,我刚才讲的是一个大义,这个大义你们要抓住,这是个眉目。要了解这种大义,后面要有文献的根据。要是一点文献的根据也没有,那就是空话。不要先有一个偏见,先有一个架子,然后把文献往上套。先通文句,依照文献了解。这样讲很容易懂,稍为懂一点《论语》《孟子》《中庸》《易传》里面的重要句子就可以了解,这个道理不是很困难。主要是这种思考方式。你要讲康德哲学,他那种专有名词一下子就把你闹糊涂了。
我们下一次就根据经典讲,每一部经典的中心观念是什么。譬如说,我们通过《论语》来了解孔夫子。那么,《论语》的中心观念是什么呢?孔子的智慧总起来一句话,“践仁知天”。大家都这样了解,讲了两千多年,都有共识。这不是我的私见,这样了解以后,这个生命的学问、实践的智慧学到最后关涉到一个什么学问,一步一步逼出来,儒家向往的最后的那个学问就是 moral metaphysics。这就类比康德所说的道德的神学,这是共同的问题。
按照西方基督教传统,康德讲道德的神学。康德说我们只能承认moral theology, 不能承认 theological ethics。这是正当的态度。按照基督教的传统,康德是正当的态度。中国不这样讲,儒家不是宗教,所以我们不讲moral theology,而讲moral metaphysics,意思是一样的,依义理就是 moral metaphysics。
责任编辑:杨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