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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作品选(张德付先生)

作者:张德付 浏览: 发表时间:2025-04-29 10:02:32

简介:张德付,字子闵,号继周者。生于一九八三年,安徽人。清华大学历史系博士,主要研究儒家经学,致力于中华礼乐之研习与复兴,对三礼之学尤有独到之见。创办揆一精舍,专教读经与作古文。


沐风画集序


华严家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故知三界虚空,廓然以起。三千大千世界也,四大部洲也,大海之涌波也,日月之流晖也,峨峨铁围,藐藐芥子,屑屑微尘,以至水洗梵王之宫,火烧光音之天,劫坏劫空;与夫有情众,相害并育,浮沉于六道之途,而苦乐异趣,或华藏天乐,或阿鼻鬼哭;乃至声闻也,缘觉也,菩提萨陀也,婆伽梵也。总总皆一心所敷画也!

夫空华翳月,焉得实相?若执摩尼五色,徒梦梦耳。是故绘事者,以幻写幻,而欲其真实不妄耶!虽然,图真惟肖,教下所以崇其诚慤;点画传神,宗门所以畅其玄风。玄风所被,文人雅士为之偃,靡然从之矣。

海岱及淮,教泽宗风自古殷盛。法相三祖,泗州大圣后先崛起。流风所渐,遂及翰墨场,以逮于今。而吾乡属邑萧,执牛耳焉。都人士率解摹幻幻,奕代相承,不稍歇。沐风既生长于斯,龆龄即捧砚侍其尊俊鹏公、从父沧海公,绍家学。壬午,以艺举于乡,遂负笈北上,游霍春阳、何家英诸公之门。由是日孜孜,唯古贤遗法是求,深造自得,艺日进,誉日隆。然沐风犹以为未足也,慨然纵迹江湖,穷山水窟,盖欲师法造化矣。一日,忽于九华山祇园寺受三皈礼,为优婆塞。倘有所悟于心画之说耶?

沐风为人,素落拓不羁。初,其为画好仗气使情,自谓“聊写吾情性耳”,几于解衣盘礴蠃矣。故每尺幅成,但觉满纸氤氲,元气狼藉。自皈竺干,乃造古刹,谒大德,参禅体道,气机稍稍内敛矣。故其对丘壑、木石,以至虫鸟蜂蚁,常寂寂如老僧。然当其舐笔濡毫,勃勃然若有不可以已者。笔墨间,隐然寓祖师之意。往者,月臂法师与其高第弟子丰子恺作护生画集,盖欲感发世人恻隐之心以弭杀机。而沐风之画,使人睹之,不啻旦暮遇之,如晤其面而聆棒喝,足以发深省。呜呼!绘事进乎技矣!

余与沐风订交十有余年矣,每把臂相对,未尝不以道艺相期。若夫彻众有之本、万象之根,契一画之先,达如幻三昧,笔参天地之化育,实余所深望于沐风,亦沐风之所深知也。适沐风画集版行于世,问序于余,聊书数语以为之贺,且以与沐风共勉焉。

辛卯七月淮泗 张子闵。


求为引荐书


李先生尊鉴:

自暌雅范,倏忽已数月矣。当日先生不以余小子狂悖谫陋,垂询以教材事宜,于是知先生有古君子之风焉。自是时思风仪,终以先生庶务繁冗、小子学业丛脞,未克趋函丈,再坐春风。然先生勖勉之意,小子感佩之深,未尝一日去于怀也。

初,生实衔一心事而往,然以初接尊者,未便启齿。盖生窃慕太仓唐蔚芝先生之道德、学问、事功。每读茹经堂文集至其叙及与吴挚甫先生东瀛夜话之事,辄为之废书而叹,神往不置。窃尝考之,二先生相接不过三五夕耳,然文脉隐然已传矣。先是,唐先生曾欲执弟子礼以师事之,而吴不许。至是,吴先生遂授之以桐城读文心法,曰:不求之于心,而求之于气;不听之以气,而听之以神。此实桐城一派因声致气之秘诀,与韩文公气盛言宜之论,正循环往复,而皆导源于孟子知言养气之说也。唐先生既得此诀,乃本曾文正公古文四象(吴挚甫师曾文正),张皇其说,衍为“唐调”,着为国文经纬贯穿大义。则唐先生洵可谓集桐城派之大成者也。

时有黄仲苏氏,着朗诵法。钱子泉(基博)先生为之序而叹为“当代之绝学”。夫理易明而艺难精,理必期于自得,艺尤赖于师传。而况此调实绝学之绪余乎?自唐先生主持无锡国专,即以此课诸生。以是肄业其中者,无不娴于此道。民国二十三年,先生年逾古稀矣,乃灌制唱片;民国三十七年,先生年八十四矣,复灌制唱片。是以知先生实不欲此调绝于世,而冀其流传于永久也。然生多方搜求,迄无所得。因思当日肄业国专者,犹多存世而为国典型,遂欲访诸故老,谋续锡山文献之传。后闻范先生实得“唐调”之正传,乃欲执贽以见。然先生斗山望重,小子执杖无缘。以至绛帷虽近在咫尺,竟如隔云山焉。徘徊瞻顾,莫知所出。中夜以思,唯余太息。

伏念唐先生既不欲此调之绝于世也,于是汲汲焉以教学、录音为务。其所以课诸生,是冀后世或得见而知之者也;其所以灌唱片,是冀后世或得闻而知之者也。其所以为后世虑者,备矣,尽矣。余于唐先生(之录音)既不获闻而知之矣;于范先生,则时相接而地相近,若复不获见而知之,能无负于唐先生之苦心乎?能无抱愧于圣门乎?抑又念之,近世以来,文章道尽,士不悦学,爱此调者,盖尠。若不及时赓续,恐广陵之叹复闻于今日矣。明师良难求,贤弟子亦不易得。苟非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学终不得其传焉。小子虽不敏,素有志于斯道。抑又念之,古之君子莫不乐育人才,若不往告之而任岁月驹逝,不幸以至此调堙灭,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先生也。小子虽寡陋,知其不可。又记云:礼闻来学,未闻往教。此所以严师道也。在余小子则固有就学之义焉。是以考先贤之志,原世变之亟,循古君子设教之义,乃展其亶亶之诚焉。

且古之人之相见也,莫不存乎介以诏其词、通其意。其所以不径情直达者,岂不以势位相悬而重其亵慢哉?是以恳乞先生为之绍介,以成小子之美,以继绝学之绪。然小子实不敢自幸,以求必托于大贤之门。至于干渎尊严,非敢负彼一日之雅,实其求学之心切切之所致也。惟先生鉴之。

专肃,祗请教安! 

张德付拜上。



再求引荐书


李先生尊鉴:

前书不情之请,既蒙惠允,不胜感激。郁乎中者,一旦遽然出之,不免杂然错陈,实未罄鄙怀。此“调”于人或为无用之学,于小子则为存养之要道,圣贤之法音。或不以为然,唐先生素服膺紫阳学术,请即以朱子之事例之。朱子病革,以深衣及所著书授黄勉斋,曰:“吾道之托在此,吾无憾矣。”则深衣实可谓儒门之法衣矣。唐先生于无锡国专校友会春季大会训辞(丁亥)中既以传嬗其所著书嘱托诸生,又嘱诸生以读文之法云:“更有进者,读文一事,虽属小道,实可以涵养性情,激励风节。他日家弦户诵,扩充文化,为文明教育最盛之邦,其责任实在于我诸同学。”是唐先生视此调之价值与所著书等,犹朱子之视其深衣也,则此调乌得不谓之儒门之法音乎?小道云云,特其谦辞耳。(时范先生正肄业国专沪校,想必熟知此文。)小子既以儒自命,则此调固其所不容不讲,不容不嗣。夫法衣被诸身,青衿之士负绳抱方,自有以平心矩步,是所谓以故兴物者也;法音呻诸口,占毕之徒含英咀华,自有以高尚其志,是所谓致乐治心者也。及其至也,抗坠曲折各适其宜,累累乎端如贯珠,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又衣有形而音无象。法衣虽为时服所乱,犹可披旧图以裁新制;若法音终为郑卫所汩,他日虽欲旁搜远绍,将奈赘绪茫茫何?使古之人无所恨于九原之下,后之人不侘傺郁邑于来日者,惟在今日之所为耳。

于近世诸儒中,余最敬唐先生醇乎醇者,飓风骇浪之中,岿然不动,仡然凝然作中流之砥柱、为邦国之典型。唯其能老成持重,故其所成就亦独巨,非靡荡于世风之畸儒所可视其万一(世畸如此,儒遂不免,可叹)。奈世畸如故,世风所倾一时未能变转,于今知先生者犹尠。然小子于先生实夙夕瓣香奉之,汲汲于搜求其遗文,读之再三,深契于心,乃不自量力,欲赓继其学问,且以图异日兴复其事业(国专)。故读文集至前文之嘱托,遂忘其固陋,奋然欲以自任。

或曰:吾子既倾慕唐氏,寻绎遗文,自可继其声于来日,奚必师诸唐门弟子?小子固尝言:理必期于自得,艺尤赖于师传。何者?盖理虚而艺实,或如鸟道盘空,或如人迹着地,盘空者可冲虚以远至,着地者唯步趋而不及。故理运乎天,而弘之不弘在人;艺丽于人,而传之不传由天。或传而不得其人,亦可悲矣;或有人欲习而究不得其传,其悲又将何如耶?昔者,夫子郑重以学而时习诲门弟子,而曾子即以传不习乎日省其身。师弟间唱和若是,故此道端赖曾氏之子以传。自南洋公学计起,习唐门之艺者不可谓不众,然而传之者其谁耶?间尝读范先生漫步巴黎忆恩师一文,先生于五十载之后,尚能吟诵唐先生英轺日记序,知先生尤珍视师传,宝爱唐调,平素必习之不辍,必不欲此调坠于地,然而至今不见有所传者,岂不以虽欲传而不得其人耶?窃为先生计之,今日之宜,唯在于传诸其人而已矣。小子素耽于此道,亦尝稍事推寻,至若纵之以喉舌齿牙唇,衡之以开合齐撮,错之以平上去入,而会之于清浊洪纤,统之于阴阳,气以意转,神以气行,凡此但能契诸心,不能宣诸口。盖其苦于无师传也,久矣!屈子云:“心不同兮媒劳。”今心既同趋,是媒之功易施也。

且今又得二三君子之襄助:有港商温先生,毕业于港大,为人温文儒雅,善赋诗,致力儿童读经运动十余年,尤热心于为圣贤存绝学。近年多方访求长于吟咏之老先生,每得之,必为之录音,谓今人虽不爱古调,留此庶可以待后学。闻余言范先生得唐调真传,大喜过望,极乐于为先生录音,嘱余必为致意焉。又有邢先生,自幼习武,卓然成家,兼善岐 黄之术,为人极谦抑,亦致力于传统文化之传承弘扬。闻此,亦欣然愿为先生调理身体以助先生早日恢复且以永年。盖此事关系至大,非可以平常师弟授受视之。若范先生康健时,能录音以传世。则小子虽不得亲炙,或得闻而知之,亦可以稍弭其憾矣。

渎告若此,岂为私计,区区之心,全在道艺之传。伏惟先生鉴之。

专肃,祗请教安!

张德付拜上。


告觅得唐先生录音书


李先生尊鉴:

前蒙先生介绍,得从范先生请教唐调。当日范先生娓娓为余道唐先生之学行,并慨然为余吟诵诗文数首。至彼时,生方悟唐调纯以气行,绝非一般读书调所可比拟,遂倾心不已。而范先生亦允择日录音,然先生因目疾住院,小子不便渎扰,乃不得不中辍。近日方辗转觅得唐先生民国时录音,生以目录与茹经年谱相印证,知为丁亥年所灌制(先生年八十四,是为第二次录音),此后不久共和肇建,国专难以为继,唐调亦随之沦微,至于今,已逾一甲子矣。

宇内宝藏此唱片者,以生所知不过二三家而已。一为唐门弟子陈以鸿先生,唐家今所存录音即由陈氏翻制;一为上海图书馆。今生所得乃由上海图书馆所藏翻制,光盘一,磁带一。唱片年久软化,杂音颇多,其中诗经差可辨,生已循声成诵。至于楚骚、古文,则嗡然一片,几不能辨其句读矣。异日当谋于陈先生,就其所藏,两相参证,或可为完璧。更当就范先生叩问精义,并效法唐先生录音以遗来者。如此唐调必不绝于天壤间,后有贤者兴,因声致气,焕为文章,则文运复振,文统复续,其在不远矣。

昔韩文公自谓:独旁搜而远绍,寻坠绪之茫茫。生近日体之独深,即于此时益能与前贤之精神通同为一,且以知此事冥漠之中,殆有天祐。古来大儒莫不仰符千载之上,悬契百世之后。“必有邻”,夫子岂余欺耶?盖果能当此千载百世者,不啻旦暮遇之而已矣。

此事既蒙先生玉成,想此亦先生所乐闻也,故敢禀于左右。

敬请。夏安!

德付再拜。戊子七月朔。




责任编辑:杨志阁


文言作品选(张德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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