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作者:张俊纶,字如水,号荆南楝翁。生于一九五七年,湖北荆州人。阙里书院文言写作班教授。曾任《文思》杂志主编。地方报纸主编,《荆江文学》主编。居武汉时为武汉大方学校国学教席。同时延聘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兼职教授,教授文言写作。出版著作数二十余部。
玉垒之北,灌口之南,有灵岩焉。登其颠四顾,西则千里雪山,南则青城群峰,北则井络天彭。李商隐诗云:“井络天彭一掌中,漫夸天设剑为锋。”与剑阁之大剑小剑夸为奇峰,可见其崒嵂高美。井络者,井宿之络也;天彭者,天崩而成也。听名耳惊。而其东则成都平原也。由奇峰而平原,竟在一抹之间,涌来惊天巨波,至东戛然而止,其雄奇无伦,灵岩有之矣。而其下,都江堰漎漎而过,于雄奇之外,又得伟景,诚天下之观止也。
斯地之钟毓,当为人文之渊薮。隋唐即筑有灵岩寺,一川香火,于斯为甚。抗倭时则有冯友兰、钱穆、蒙文通、唐君毅、牟宗三、南怀瑾、潘重规、饶孟侃、罗念生诸公麇聚于此,群星燿夜千里。民国三十四年,教育家李源澄于此创灵岩书院,书家谢无量题匾,且诗云:远游何必上青城,一到灵岩便有情。未进山门先一笑,满山红叶读书声。
读书声沉寂之后七十有二年,刘女史来焉。刘女史,名世芬,字蕙若,都江堰人也。少好经史。丙戌,青城山遇王季谦教授,乃教以读经之法,遂私淑之。其明年创青城山学堂,为山长,是西蜀私塾之昉也。是年五月十二日,之市,午食讫,忽天旋地摇,山冢崒崩,所在楼夷为平土,是惊世之汶川地震也。友朋死,女史埋土墟四辰,赖一横板戴头以活。出土,余波未息,爰帅诸生读于灾棚之内。其后六年,读于其兄之家。是都江堰中兴镇三溪村也。七月朔,兄遽不许。女史乃引诸生挥泪去。去方十日,三溪天降凶殃,泥石磙沸,兄及十一户人家皆为所大石厚土所壅,无一生出者。女史哭曰:吾婴二死,而皆不死,是孔孟之灵祉佑我耶?
乃赍青城山学堂之玺,辗转流离,始止于中兴镇长寿村。其后六年,是戊戌之春也,止于灵岩山,去李源澄氏之灵岩书院不过百七十丈耳。或曰:何不假先之名而名之。女史曰:吾之不死,赖青城山学堂五字护身符耳。今得灵地,复名灵岩,又持灵符,故吾之学堂,合三灵为一,则天下第一学堂也,又何假哉!
天下之廊桥在泰顺,泰顺之廊桥在泗溪,泗溪廊桥之美者在下桥。下桥者,村名也。村以桥名,名其名也。盖村为四溪所抱,四溪者,南溪也,东溪也,西溪也,北溪也。民桥其上,步则溪,行则桥,桥之与溪与村与人与户牖与鸡鹅犬豕与古樟老柏乌桕苦槠,联翩而为一体矣。日之夕矣,牛羊下来;泥泞载涂,行旅歌呼;之子于归,皇驳其马。倒影皆在桥也。故村名下桥也固宜。
唐之季世,厥内阁长史曰林建,不奉梁朔,乃亡命于下桥,以吟咏为事。其五世孙韶,建儒蓝宅学馆以授徒,子弟宾客皆得其学焉。有宋一代,林家一族科甲踵接,彬彬大盛,以皇帝敕命文武进士者凡四十三人,以进士而入翰林者十八人,时称“十八学士”。下桥之山水溪桥,其钟灵毓秀有如此者。今博士研生,弦歌不绝,是其奇气在焉。
而下桥名播天下,非以进士也,乃以古也。今岿然存者,古树也,古渠也,古道也,古墓也,古井也,古民居也,古建筑也。而其建筑曰宫曰殿,亦大奇怪者也。尚怡然在目者,临水殿也,陈大翁宫也,水尾宫也。飞脊流檐,鳞鳞青瓦,仰而观之,恍惚汉唐。而最可念者,则古廊桥也。虹饮仍在,风雨耸然。其以北涧、溪东二桥独着,权舆于宋,复葺于清初,宫式重檐,行于其上,如闲庭信步,而扶栏可听溪也,趺坐可谭友也,离立可啸侣也,齐行可扶老提携也,是俯仰决眦无不如意,则过闲庭遐矣。北涧之石罅间有古樟一株,千二百余岁矣,十人不得牵抱,是庄子所谓蔽千牛者也。传已入仙班。尝化而为儒,青衿韦带,设帐于闽。闽人叩其姓字籍贯,曰泰顺泗溪下桥章也。曰张乎?曰立早章也。闽人为弦高者,市于浙南,遍讯章氏,则无其人,始知为仙樟之羽化云。
荆南楝翁记于泰顺竹里。戊戌腊月十八。
之季谦先生书斋,谈《文思》已,先生信步牖下,觇室内之兰,奄见花枝,讶之曰:“噫,兰花矣。”吾随步至,觑葳蕤之中,花枝挺然者三,满缀紫蕾,凌寒欲放。先生谓吾曰:“养毓多年,不意一旦而放矣。”吾曰:“斯瑞兆也。《文思》方出,兰乃开放,此非吾国文墨不绝之象乎?”先生大喜曰:“是也,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乃相与轩渠。荆南楝翁丁酉腊月十二记于竹里。
吾来文礼书院,所近者五六人而已,厥二已去,今陈俊又去矣。去时未辞我,数日方闻于所师傅,书院之武师也。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善饮,一石不乱。陈俊与之投气味,常与同觯,故其雄豪亦如之矣。广交游,与纪山人善,以叔呼之。尝邀余与王君德中之老山中作会,山人飨以土酿,香溢十里。饮讫,夜阑矣,忽闻雨声,林木震响,山人乃出二胡奏刘天华之《良宵》,听来悚然。陈俊则大笑,欲起舞,以室仅容膝而罢。
吾未送陈俊于竹里之口,故未得见其翩然而去之状。唐时李白,今人毛氏,皆有挥手自兹去之句,以示万仞雄迈,而吾身百仞耳,故未足壮而送之,是陈俊之知我矣。
日本早川先生作《李文亮送魂曲》,颇用屈原《招魂》之些,乃告之曰:些读索,今尚存于吾邑父老悠悠之口。早川先生大惊喜,求其例证。遂以语音告之。忆余幼时,吾母暮晼呼我回,乃作惊魂之语曰:鬼来哒些。哒为语助,无义。些延而高急,颇有招魂悚怖之语境。盖吾邑正楚都之牧也。古称地域,自近而远曰郊、牧、野、林、垧,牧则百里之地也。
其实吾邑尚存古语者甚富。如问人病,则称殗殜,音爷碟。一婆姨于病人之前,乃致敬语曰:你郎哪里殗殜?扬雄《方言》第二:“自关而西,秦晋之闲,凡病而不甚曰殗殜。” 郭璞注:“病半卧半起也。” 实秦晋人不曰殗殜,曰殗殜者楚也。又呼痴木懵懂不解事者曰墨杘,音默尺。《列子·力命》云:“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清黄遵宪《纪事》诗有“上谒士雕龙,下访市屠狗。墨杘与侏张,相见辄握手”之句。注家解墨杘为狡诈,非也。又呼新知旧雨曰伙计。司马公《陈涉世家》拟音曰伙颐,非也。
吾邑之南有乡曰柘木,其土人称割谷曰斫谷,斫则古之割也。其读蛇曰茶,读夜曰压,读水曰许,读柘曰炸,皆与平水韵合。尤读竹、肉、六、独诸字,皆与一屋入声同。能作柘木语,则学格律诗词不难。北大语言系尝使使者学习录音,惜官家弃之如敝屣,土人弃之如敝屣,哀哉!
时在阏逢敦牂之年,余在荆州主编文学刊,乃以文言版媵之。海内外豪俊,多锡文章;然阳春白雪,和者盖寡。闻书院有方白鹿者,执雅颂文化之大纛,传孔孟圣学之道统,乃南行而归之。季谦先生见而大喜曰:“是辅翼经典者也。”乃易其名曰《文思》,盖取诸《尚书·尧典》“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也。爰亲题刊名,定双月一刊。一时作者,风起云卷,佥具陈思王之抱握也。其作姚黄魏紫,虽不能夸美于洛阳;而斗彩五色,亦庶几近乎长安矣。尝举全国文言大奖赛者三,与者可五百士,获一二三等奖者二十有八,皆卓然绝出,文采烂然,与清末民初诸子比驾而并辔可也。所谓县圃积玉,无非夜光;龙门跳波,一片鲤鱼。阅五年有三月,迁徙曲阜,因逾越省阈,《文思》不行,遂乃申请《中国文言文年鉴》,盖冠以《中国散文年鉴》《中国诗歌年鉴》《中国小说年鉴》者不寡矣。承国家文化之昌明,复蒙湖北人民出版社之不弃,遂有《中国文言文年鉴》之肇始也。随园云:“今区区铅椠,得登圣人之兰台、石渠,为书计,业已幸矣。”余亦移贶《中国古文年鉴》云。
荆南楝翁张俊纶跋于曲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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