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摘要:在新亚书院第三十九次月会上,钱穆临时顶替缺席的教授发表讲演。他由两封来信引入,重点讲述了哥伦比亚大学 “丁龙讲座” 的由来:山东华工丁龙赴美后,以世代口传的孔夫子忠恕之道待人,在受雇主将军苛待后仍于其遭难时相助,晚年还捐出积蓄,感动将军共同出资设立讲座,专研中国文化。钱穆感慨,不识字的丁龙才是中国文化真精神的体现者。此外,他提及哈佛在读的新亚首届校友余英时获邀未来接任该讲座,认为这是新亚的光荣。结合南洋毕业生坦言学到做人道理的经历,钱穆强调,新亚教育的核心是教学生先学做人,这正是中国文化的人文主义精髓与新亚精神所在。
关于丁龙讲座
——第三十九次月会
诸位先生、诸位同学:
今天本来是请一位加州大学的哲学教授来讲“杜威的人文主义”的,临时他病了不能来,来不及请别一位先生讲演,只好由我填空。临时想不出讲题,因今天早上,有大批毕业文凭须签字,正忙着签,直到此刻还未签完。同时又接到两封信,一封是由台北寄来的。那位先生从别人处见了我们学校新出的《新亚心声》,非常欣赏,特地来书称许。那位先生本人的诗就很好,他竟能欣赏到我们,说大学学生能写诗,而且一般说来写得尚不错,又能集合成本,实在难得。他又说,我们本未送他此书,他是在别人处看到的,因此那位先生更想看我们其他的出版物。这一信使我很兴奋。
另一信是我们新亚第一届第一名毕业校友,由美国哈佛写来的。他在好几年前去哈佛,现在已专心在写论文,待暑假可得哈佛的博士学位。他信上所提,是为他返校服务之事。我去年在美国,早约定他学成回母校任课。但此刻哥伦比亚大学有一个“丁龙讲座”的席位,却要请他去担任。让我先交代丁龙讲座之来历。
远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有一位将军退休了,寓居纽约附近,那位将军独身不娶,性情相当怪,家中仆人都给他打骂跑了。丁龙是我们山东人,只身去美国当华工,他便投到那位将军家里。不几天,那位将军脾气又发,要打要骂,丁龙受不了,也跑了。过了几天,那位将军家里失火,乱七八糟,将军独个儿正没摆布,那丁龙却回来了。将军惊喜之余,俱问所以,丁龙说:“听说你家失火,没人帮忙,所以复来。”那将军说:“前几天我要打要骂,气跑了你。今天我正在无奈中,怎么你又肯来帮我?”丁龙道:“这因我们中国有位孔夫子是讲忠恕之道的。你平常虽待我不好,但你为人也不全坏,我想我和你总有些缘分。你此刻需人帮助,我若不来,似乎就不合我们孔夫子所讲的忠恕之道了。”那将军听了,以为丁龙是位读书人,便起敬道:“原来你是能读古书的,知道你们古圣人孔夫子的道理,我以前不知道,对你失礼了。”丁龙却说:“我不是读书人,而且也不识字,我所讲那些孔夫子的道理,只是我小时由我父亲口授给我的。”将军听了,又以为他是个书香之家的子弟,父亲读了书教给儿子。谁知丁龙又分辩道:“连我父亲也不识字,那些道理是我祖父讲给我父亲听的,而且连祖父也不识字。”原来他们丁家只是世代耕地,却一代代,祖教父,父教子,都讲些孔夫子的道理。将军听了,大为感动,便请他继续留下,从此主仆如朋友般,而且两人也都没结婚,竟如相依为命般。后来丁龙先病倒了,他对将军说:“我在你这里做了几十年工,吃的、穿的、住的,都由你供给,还余留有你给我的工资,现在积存也有一万金。这些本都是你的钱,我死了,就把这一万金还给你,算我答谢你的厚德吧!”那位将军听了,十分感动。心想:中国一个不识字的苦工,尚有如此般的德性操守,这绝不是偶然。因此他一心敬重中国,发心要人来研究中国文化。遂把他晚年全部财产共二十几万块钱,加上丁龙的一万,送到哥伦比亚大学去,指定要设立一讲座,专来研究中国文化。这讲座便定名为“丁龙讲座”。这讲座一直到今日未中断。
我上次去美国,才听到了这事。我平常常讲,我们目前的知识界,担当不起来作中国文化的代表人。若要真讲中国文化,或许转在那辈愚夫愚妇一般老百姓身上。他们并不识字,也未曾受过新式教育,但他们身上却还保留得些中国文化。我素常如此说,我从前去台湾,听到了吴凤的故事,便逢人就讲这理论。现在又听到了丁龙的故事,这也就是我素常爱讲的那番理论的最好一个例子了。诸位同学,别看得这事简单,这事绝不简单,这是中国文化之真传统、真精神所在。一个中国青年到外国去获得博士学位,他所能对中国文化表现与宣扬,或许就不及这一个不识字的乡下人——山东苦力丁龙。
现在再讲到余英时校友的来信。余君是我们学校第一届毕业生,他现在在哈佛功课很好,今年他就要得博士学位。我去年去美国,要他回新亚来任教,他一口答应了,但最近却又生出了问题。哥大担任“丁龙讲座”的那位教授,现在年老该退休了。那位老教授虽是美国人,但他生长在中国,又在金陵大学任教多年。他老人家退休以后,哥大方面却考虑要请一位中国人来担任那讲座。他们多经考虑,从年老一辈的考虑到年轻一辈的,结果竟决定有意请我们的校友余英时君去担任。余君年事轻,资历浅,当然不能直当丁龙讲座的主持人。但他们决把此讲座虚悬着,待余君到哥大任教几年后,再正式任此讲座。现在余君来信,要我决定他的去留。他以前已答应回母校,他既应允在前,不便自主,所以要我作决定。从我想来,教授、系主任种种名位,我都不动心。但这个“丁龙讲座”的名义,却实在不同,我心下非常高兴,满想让他去。我此刻尚未作回信,也不论余君到底去不去,但此事在我想来,究是我们新亚的光荣。新亚不是一向说提倡中国文化吗?现在有我们新亚的同学去美国任丁龙讲座,实在使我闻之心喜,因此在这次月会上,脱口向诸位同学先报告。
讲完了今天恰恰收到的两封信,我还有余时要提起今天上午的另一件事。
正在这月会前,我读完了那两封信,又有两位南洋同学来我室中告别。其中一位说:他四年来在新亚,不敢说学到了些什么,但最低限度自信是多懂了些做人的道理。他这句话,实在说得非常得体,使我听了心上无限愉快。我们在学问才能方面,可以客气,可以谦虚说我没学到什么。但讲到做人之道,却是客气不得的,万不该说客气话。你可以说自己学问不好,但你总不能说读了四年书连人也不会做,连做人道理也不懂,那就荒唐极了。正如文章可以谦说写得不好,但却不能为了谦虚就说自己满纸都写了别字。别字是不该写的,做人的道理是不该不懂的。那两位南洋同学毕业而去,自承懂了些做人的道理,这话真使我高兴满意。
上面所讲,只是我今天上午,收到了两封信和接见了两位毕业同学的琐事,随口报告给同学们听,因我本没预备来讲演。今天所要讲演的本属东西文化和哲学问题,其实这些不讲也没有关系,因此等大题目,不能和人人讲,也不能求人人懂得。还是那起码的做人道理,让我们把丁龙作题材作榜样吧!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人文主义和中国文化。我盼望诸位同学先学做人,都能像那位南洋同学来跟我告别时所说的话一样。那就是我们新亚教育之成功,那就是我们新亚精神呀!
(一九六一年三月二十七日三卷十六期)
责任编辑:杨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