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同学们的校刊,久已编好了,要我写一篇短文,但我时时生病,总没有精神提笔写。此刻无可再待,只有勉强地写几句。
我们有一可喜的景象,只要同学们一进新亚,总像觉得新亚真是另有一种精神似的。而且这一种精神,确也为全体同学们所爱好。因此在我们同学们的口头,总喜欢说到“新亚精神”。在我们同学们的笔头,也总喜欢写到“新亚精神”。
但若我们进一步追问,究竟什么是我们所谓的“新亚精神”呢?这大家苦于没有一确切而具体的回答了。
本来所谓“精神”,是看不见摸不到的。若要具体而确切地指说什么是我们的所谓“新亚精神”,总不免反而要觉得不恰贴、不完备。所以,我们觉得像有这一番精神是对的,而我们苦于说不出这一番精神究竟是什么,这也是对的。我们只能在我们内心,觉得有这么一回事,便够了。
但我们在自己内心的要求上,又总觉得不肯即此而止。我们总还想能具体而确切地指说出来,我们的所谓“新亚精神”,究竟是一种什么的精神呀!因此,我也想趁此机会,在这期校刊上,来述说我个人的一些意见,供同学们讨论。
我想所谓精神,总是针对着某种物质而说的。总是依随着某种物质,而指其控制、运用和期望其能有某种的表现和到达某种的理想而说的。
即就眼前事举例,譬如我病了,而不能写文章,便说我没精神。倘使我能扶病写上一万两万字的大文章,大家必会说我的精神特别强。可见精神只是指的那凭借现实来运用而有所作为的,那一种经过与表现。
借此我们可来解释“新亚精神”那句话。新亚的经济,是如此般困乏;设备是如此般简陋;规模是如此般狭小;一切的物质条件,是如此般不成体统。但我们并不曾为这些短了气。我们却想凭借这一切可怜的物质条件,来表现出我们对教育文化的一整套理想。这便见是我们新亚的精神了。
再说到同学们,十分之九是在艰苦中流亡,饥饿线上挣扎的。纵使有家庭,也多半是极穷困。至于只身流亡的,更不必说。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有志上进,努力进学校。一到新亚来,双方在同一精神下,宜乎更容易认识所谓“新亚精神”,更容易爱惜珍重那一种“新亚精神”了。
但如是说来,所谓“新亚精神”,是不是仅是一种吃苦奋斗的精神呢?我想,吃苦奋斗,在我们的精神里确是有。但我们的精神,却并非吃苦奋斗一项便能包括了。
何以呢?我们该自己想,就学校目前的物质条件说,我们本可不必来创办这一所学校的。就有些同学们的经济情况说,他们也可不再立志进大学求深造的。可见那些所谓吃苦奋斗,是自己招来的。这便是所谓自讨苦吃了。但为何而要自讨苦吃呢?这一问便转问到另一方面去。
当知有些人,所以要自讨苦吃的居心和动机,却并不纯洁,并不伟大的。因此,自讨苦吃固然也见得精神,但那种精神,却不一定有价值。即如我,若能扶病写出一万两万字一篇长文章,那自然要精神,但那篇文章不一定是好文章。若是文章不好,别人却会说是在浪费精神呀!
由上所述,可知所谓“新亚精神”,决然应该另有一番更深的意义,而非仅仅指的是吃苦奋斗那一事。不过在吃苦奋斗的过程中,更易叫我们体认得这一番精神之存在。但我们也不该便认为我们的精神只在这上面。
让我再重复地说一遍:我们今天的处境,正如拖着一个久病的身体,但偏要立意写一篇文章,而且是一篇好文章。我们此刻正在扶着病写,我们更想把此写文章的一番努力来扭转这病状,那非是有一段精神不可的。此一段精神的价值,反面映出在他的身体之有病,正面则决定在他所写的文章本身的价值上。只要他所要写的文章有价值,不论有病无病,他那一番写文章的精神总是有价值。若使他所要写的文章本身无价值,则不论他有病无病,他所花在写这篇文章上的精神,也同样无价值。
于是我要请我们新亚的同学们,你们该更深一层地来了解我们所以要创办这一个苦学校的宗旨与目的!你们也应该更深一层来反问,你们自己所以不辞穷困艰辛来到这所苦学校的动机与理想。
你们现在只在模糊中觉得有此“新亚精神”之存在。我盼望你们能继续深入地把此一精神鲜明化、强固化、具体化、神圣化,大家在此一个精神下,不断努力地上进。
(校刊四期,一九五四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