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摘要:本文核心阐述 “人有求真善美之心”,并指出其根源在于人类独有的 “自觉” 能力,进而分析自觉如何分别通向真理、美与善,揭示人类心灵与精神活动的特质。
一 人有求真善美之心
我们说:人是生物,然非一般生物。人之特征在其心灵与精神之活动。人由此而于求自己生存生子孙,以保存种族之外,能以无私的心情去认识无利害关系事物之真理,欣赏无利害关系事物之美;以至对于自己之子孙、自己之种族之外的其他人类与生物,表示同情,致其仁爱。人复可以为了实现真善美等,而节制物质欲望,独身不娶,牺牲自己生命等。这一种人类之心灵与精神活动,常常可以超出单纯的生物本能,而抱一目的,是无容否认的。当西洋第一个科学家哲学家泰利士仰观天文时,便曾一路走,而落到井里。当时人们便讥笑他说:哲学家仰观天象,竟忘却身落在井里。这即是人为了求真理,可以忘却其身体之生存问题的证明。希腊的几何学家,欧克里得教学生几何时,学生问学此何用。欧克里得便命一仆人,给他一钱说:“钱有用,我之几何学是莫有实际用处的。“近代的大科学家牛顿,一次把表当作鸡蛋来煮。人如果只是一求食的动物,亦决不会辨不清表和鸡蛋的。这一类的故事,是太多了。这都是证明人之求真理,决不是直接为生存。我们亦不能说,只有学者科学家才如此。实际上纯粹求真理的心是人皆有之的。好奇心、了解宇宙人生之秘密之心,不是人皆有的吗?我们每人只要自己反省,便都会承认。其次,人不为生存之求美心,亦是人皆有之的。一个小孩坐在江边,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便会出神。任何人看了一张好的图画,听了一曲好的音乐,看了一场好戏、好电影,都会眉飞色舞。究竟此与人的生存欲望保存种族本能之本身,有什么关系呢?谁也说不出。其次人对他人,或对物之同情心、仁爱心,若纯用生物之爱子孙爱种族之本能来讲,亦是讲不通的。我们看生物诚然亦能爱群,如牛羊一群一群在山坡上互相偎倚,其间亦似有无限的亲密。蜂子蚂蚁,一天不断地采花酿蜜,采集食物,养小蜂小蚁,亦能为其群而牺牲。但是一群的牛羊,在此决不会想到另外一群的牛羊。蜂子分封以后,彼此便不再相照顾。不同巢穴的蚂蚁,总是互相战斗。然而人类则可以坐于一室之内,而遥念天下之人民。人类中家与家国与国虽常相争,然而人人都有天下和平的理想。以至对于非人之动物植物,只要莫有明显的利害冲突,人都可以对之有情。对于动物,人常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以至最可恶的老鼠,人有时亦觉他怪可怜。所以中国诗人说“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一花一木,人与之分离时,人亦有不忍之心。所谓“一花一木寻常物,到得离时倍耐看“。因此中国的儒家说人之仁心,是无所不运,而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人在平心静气,莫有私欲时,不是都能对于一切人类一切生物都有情吗?这一种心境,我们能纯用我们个人之爱自己爱子孙爱种族之生物本能来讲吗?
二 人心之特质在能自觉
现在的问题是:人既然是生物,何以又能超生物之本能,而有无私的求真美善之心呢?其实,此中关键全在人之自觉。因人能自觉,自己反省自己,自己知道自己,亦即能自己超出自己,以扩大自己,如此他便有无私的求真美善之心了。这我们在“人心在自然界之地位“一章中曾提到,今试引申其中之义,再加以说明。
我们之自觉心之最低之表现,即是:一种经验,虽然已过去,我们还能再回想他。譬如,你看见太阳落了山,暮色苍然来。但是你可以撇开暮色,自动地回想刚才所见的太阳。无论你方才经验过的是什么,你只要停下来回想,你总可回想到一些。人心的能力之表现,首即表现于他能记忆,能反省,能回想。而且你还可反省你的反省,回想你的回想。这一种能自觉自己而回想自己所经验的能力,人人都有。这却是一种最奇怪的能力。从一方面看,似乎人以外之动物,亦有记忆能回想。当主人回来时,狗便摇尾。每次摇铃时,与狗食物,则下次铃声响,狗便跑来,口中早已流涎了。这些似证明,狗能认得主人,能记忆得过去的情境,因而亦似乎能回想能自觉。不过,照我们看来,动物之记忆,很难说是自觉的记忆,回想的记忆。主人回来狗摇尾,狗所有者,可只一种感当前经验与过去经验相同之一熟习感。熟习感不一定附有自觉的回想——如人见一人觉好面善,此时是有一熟习感。但是我们却常不能自觉地回想过去在何处见过。狗闻铃声便跑来,则可视如小孩之手被火烧过,下次见火便缩手。然而小孩却很可能记不得过去何时被火烧。所以,以过去经验为根据,所形成之熟习感,及行为之习惯,与明显之自觉的回想不同。动物之类似有回想反省之行为,都可能只是一熟习感与习惯行为。这样说来,则纵谓动物有心,亦不能说他们有像人一般之能自动地自觉的回想反省的心。我们另外有种种证据,可以见出只有人才有能自觉回想之心。今暂不讨论。人之有自觉的回想反省之能力,其意义与价值,我们可以说有二:第一点人在将过去经验加以自觉的回想时,人即暂时超越他所感觉的现实,忘掉他现在的自己,而若回到过去的自己;同时,使已经过去的不存在的事物,宛然重现。所以人已老了,童年的故事,可宛然在目。离家已远了,家园仍历历如画。这一种回想的能力正是一能使不在现前之事物再现前,已过去而不存在的事物,重新存在之能力。本来时间之流行,原是一往向下流的。已去的,便一逝不回了。然而人之自觉的回想,却可以把已在所谓客观的物质世界,现实的生命历程中消失了之事物留驻。使已不存在者,不“不存在”而存在。这即是人心之回想对于自然的时间之流行,所作之一翻天覆地的事业。他之保存过去之所经验者,并非只是让过去经验所形成之习惯,来决定他现在一切。因他在回想中,他同时知道所回想的事物,不在现在,而在过去。他亦明知他所回想,在所谓客观之现实的世界中是不存在,而只是在心中存在。由此而他在回想时,他便是以现在的回想,反贯通于过去,因而连接过去与现在。他是在现在与过去之上,统一现在与过去。他好比是在时间之流上,搭一个桥,以使现在与过去之经验事物之内容,互相来往。他一方站在时间之流上,使“不存在者”不“不存在”,而一方即显示他自身,具备一使不存在者存在之大力,能去存在那已不存在者之大力。因而又显示其自身具备“否定不存在,而肯定存在”之原理以为其性者。人有自觉的回想反省之能力,其第二点的意义与价值,是当我们回想过去所经验之事物,而使之重现时,我们必同时知道此重现者,只在回想中,我们不能运用感官,在通常所谓客观现实之世界中加以感觉。我们回想中之世界,可以任意地展开。我们可以回想儿时的师、儿时的游戏,与一切的一切。然而我们所回想的,如果不说出,谁亦不知道。这是我所独知道的,如夜间的梦,只为我所独知。因而我们回想中之世界,便真是一内心的世界,而与感官所直接接触之外在世界相对的。我们有一内心的世界后,我们方真有自我之观念。我们方能说我如何如何,什么是我作的事等。由是而我们遂可说回想的世界,即我们自己建立的世界,我们自己使之存在,而存在于感觉的世界之上之一世界。
三 由自觉到真理与知识
但是心之自己建立一回想世界,只是心之建立其世界之第一步。回想所得,皆过去所经验的,心不过重现之,如以镜子把他们再反映一次而已。然心之工作决不止于回想。他亦很少单纯地作静观式回想。心之回想,常同时是要根据回想来了解现在所经验之事物。如人到了久别的家乡,便要回想此道路是如何的,以定现在如何走到家园。人由回想,于是能比较所得之诸经验,所保留之诸观念,加以抽象、分析、综合,而形成概念,知道许多道理。再以概念与所已知之理,解释当前之事物,我们遂能对于当前之事物,作各种判断推理。此即内心之世界与现实之世界之再度贯通。而当我们对事物解释判断正确时,我们即获得关于现实世界之真理与知识。我们不断地回想、反省、比较、抽象、分析、综合、推理、判断,以现在的经验与我内心之思想互相印证、交参、校正;于是我们知识一天一天地广大,世界事物的真理一天一天对我昭露显出。本来,凡物皆有理。物体有物理,生物有生理。而凡理皆有普遍性。一类事物之理,贯通着不同时间空间之一切同类事物。然人以外之一切物,皆不能自觉其自身之理。生物之理如潜藏于生物中,物体之理,如潜藏于物体中,好像封闭在那儿。世界上只有人能对理加以自觉的了解,使一切潜伏的真理昭露显发于自觉的心灵光辉之前,如在光天化日之下。
亦只有人才能体验真理之普遍性,与其贯通不同时空之同类事物的功能,由此而发现客观世界,亦原是一统一贯通的世界,人之心灵的光辉亦原是一统一贯通的光辉。人亦才知其自我是一统一贯通的自我。又因真理之普遍性,不同时间空间的人,可共信一真理,而真理即可将不同时间空间的人心,统一贯通起来。然后人类社会亦才能更成一统一贯通的社会。这些都是人之求真理得知识之本身的价值。其次,当事物真理为我们认识时,事物之一切,对我们便如成透明。我顺事物之自然之理去改变他,我们便可费力少而成功大。因而自然在我们之前即变成柔顺。我们可以求备足某些原因,而使某些东西存在,我们亦可备足某些因,使某一些东西不存在。于是我们即能改造自然,利用厚生,以使自然存在之状态,较适合我们之人生目的,使存在之自然物,均与我们生命之存在互相和谐。然而这些只是知识之实用价值。这尚是次要的,亦是人所共知,可不必多说。
四 由自觉到想象之美的世界之发现
人心之能自觉,一方使人能形成概念,建立知识,发现真理之世界。另一方即使人能审美,发现一美之世界。我们固可不否认自然世界之有美与真理。美之本质在和谐、在差异复杂中之统一、在特殊中之普遍。凡一实在的自然事物,都不只表现抽象普遍之理,同时表现其理于特殊差异复杂之具体现象中。由是而一切自然事物,皆可说:能多多少少表现一些美。天高地阔、桃红柳绿、鱼跃鸢飞之美,固可说是自然原有,而非人心所臆造。但是我们虽可承认自然有美,然此自然之美却恒非自然物自身所能知。此美恒在各自然物之关系间,而不在自然物之本身。如柳绿桃红之美,在二者对较关系中,而不必在柳与桃之本身。所以只有能自觉其所感觉之不同之物的相互关系之人心,乃能发现自然之美。若无人心,则“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此美即如在混沌中。故山川虽好,而无佳客,则山川亦为之寂寥。由此可见自然之美,亦如自然之真理,同必待人们之自觉的心灵光辉之照耀,乃得昭露显发如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人心除能欣赏自然美外,又能根据其自觉的回想,而将过去所经验之具体事物之印象,分解、拆散,再组合构造,由自由想象以发现自然以外之美之世界。人之有自由想象的能力,犹如人之有自由思想之能力。思想上之分析综合,是要归于抽象之理之认识。想象上之拆散组合,则只归于具体的意象之形成。我们可以由想象把鸟之翼拆了下来,放在天真之儿童之身,而成一小天使。我们可以想象花化为美人,在枝叶上凝思。我们想象中宵的繁星万点,是天上的渔灯。我们想象星河旁边之牛郎织女,在怅望盈盈一水间,而“脉脉不得语“。想象中之材料,都是由经验的感觉界中取来。但我可把他们分别自原来所在时空,所连系其他事物隔开游离,重新加以融铸。在我们想象中,可以把小的变大,在一花中看一世界;可以把大的变小,视世界如一沙尘;把远的变近,如千里姻缘一线牵;近的变远,使隔帘如隔万重山;把将来变作现在,而笑逐颜开;把现在视如过去,而如梦如寐。在想象中,可把无情物视若有情,又可把有情视作无情。在想象中,我们把日常生活中事物之时空关系,完全分解拆散,而可任我们重新加以组合构造,我们由此而真建立可以自由创造的内心世界,而其中有美。
我们之想象,原即有一自然趋向,要去构成美的想象,而不愿构成丑恶,或干燥、毫无意味的想象。因我们之想象,常是向往一和谐。我们常在日常生活得不着什么、缺什么、觉什么不存在,才去想象什么。譬如一少女,日间等她的情人不来,她迷离地便想象他来了,夜间便会梦见他真来了。在梦中,她还会再问“这是梦吗?”他会回答不是梦。直到醒来,她才知此实是梦。然而她同时知道作了此梦,到底比不作此梦好。此少女便应当感谢使她有此梦者。此即是她自己能作想象的心。她此心因为具备“要补足其所缺憾,使不存在者存在之原理”,所以她才能作此梦而幻现梦境。所以想象必向往于和谐。一切和谐,便都是一种美。我们想象之活动,只有在自然界存在之美的和谐的事物前,才可得一休息。所以若我们所想象之美的和谐的境界,自然界莫有时,我们即想法,去补自然物之美之所不足。由是而有“表现我们所想象之美”的文学艺术创作。在文学艺术创作中,我们即实际地增加了充实了自然中所具之美。(优美皆依于和谐。壮美中亦有似相反相矛盾之内在的和谐。此问题,今姑不详论。)
五 由自觉到善与仁心
由人心之能自觉反省回想,除一方面使人能了解真理,能体验美以外,再一方面即使人能自觉地求善。什么是善?善必表现于意志。意志所想实现的,圆满地被实现了,即是一直接对自己之善。所以自然界中,一切生物得完成其求生意志或生殖意志,我们都可说他们已实现一善。推广说,一切宇宙间之事物,有所生,而又有所成,皆实现一善。此是最广义的善。然而除了人之外,一切生物所欲实现之善,都太微小了。各生物所实现之善,恒互不相知。所以各生物才为其自己之生存、子孙之生存,不惜尽量地杀伤其他生物。莫有一个生物,能对一切生物皆有情,对一切存在皆有情。然而人却对自己以外之他人、一切生物、一切存在,都可有情,欲生其生而存其存,而有求客观普遍的公善之同情心仁爱心,望人人各得其所,万物并行不悖。究竟人如何会有此心?追原究本,亦在人之自觉。因人由自觉反省而知其自己,即能依理性而推己之心灵之要求,以知他人心灵之要求;推己之好生,而知一切万物之好生。而人之审美的直觉,复常可直接由他人或他物之表情与行为活动,以透识其生命与心灵之内部。人既知此一切,再一念自觉,此一切即转成我们自心之内容。于是他人他物之事,即皆如我自心内部之事,于是我们之护持自己之存在之心,满足自己之存在要求之心,即化为护持他人他物之存在,而欲生其生存其存之仁心矣。
人之仁心是人之最高的心,但此心亦可说与人之能反省回想求真求美依于同一之性。此性即超越自己限制,以显发昭露一切存在,护持成就一切存在而生生存存之性。不过,人在反省回想自己过去的经验时,他虽然忘掉了他现在的自己,而超越他现在的自己之限制,然而他又限制于过去的自己中。他未能跳出其已往的生命经验之范围之外。及至人根据反省回想,以作推理判断,以求客观世界之知识时,人才真跳出其自己之生命经验之范围外,而通于感觉所对之更广大的客观世界之真理。然而一般知识所知之真理,恒只是关于已成世界之抽象真理。只注目已成之世界之抽象真理,仍不能真安顿寄托我们向前发展之具体生命。人之具体生命必要求具体之美,同时必期望未来。生命期望未来,人心灵之具体的想象,更投射一生命远景于未来。具体的想象,恒归向美。故人所投射之生命远景,总是美丽的。美丽的想象,可以自由无碍地进行,而昭露一美之世界。然想象中之美终不实在,人之追求实在之美的心,遂使我们于欣赏自然的山水之美、异性之美,其他一切已成的人物之美之外,兼欲补自然美已成之人物之美所不足,于是我们创作文学艺术。然而一切表现美的自然事物,文学艺术品中事物,恒不是真能自感满足的事物。鸟鸣树间,我们听着很美,他自身或正感饥饿。隔岸观火很美,然而在火中的人们,却焦头烂额。电影中摄的战事片亦美,然而实际的战争,却只是毁伤人命。欣赏自然,创作文学艺术,可满足美的要求,却仍不能实际上改去我们自己及他人内心中与行为上之一切过恶,亦不能在实际上帮助人之自然生命要求之满足。所以人必需进一步依理性,以选择淘汰改组我们对于世界未来之美丽的想象,以构成一实际上可能实现,对于自己、他人、人类社会,以至对自然世界之未来,有实际助益之善的理想,而依之以行为,以改进世界。此种领导行为善的理想,要可实现,便必须根据我们对于现实事物之知识,并与现实事物之实然的真理不相矛盾。要是合理性的,便必须有普遍性、统一性,为一切有理性的人所可同实践、分别或合作起来去实践的。要对自己他人或人类社会或自然世界之未来同有所助益,便必须依于无私的至公至仁之心,以建立。此种理想之具体内容,不在今讨论之列。此处重要的,只在说明人可有向往此种理想的心。人只要有向往此理想之心,我即可指出,人之此心即是一既照顾到我自己之生命心灵要求,而且要照顾到一切人之生命心灵之要求,与整个自然世界之存在,而加以涵盖持载的心。亦即为一成已成物,而赞天地之化育的心。人之顺此心而生之情意行为,无论其所抱理想之具体内容如何,皆是期在成已成物、赞天地之化育之情意行为。人有此心与顺此心而发之情意行为,人之心才可称为真正充量昭露显发其生生存存之理或性的心,而成为绝对至善的心。此即人之最高的道德心。此心既原以生生存存为性,故其自身亦即一必然之真实存在,而无一毫之可疑。就此心之涵盖持载一切言,此心即同于天之高明、地之博厚,而通于天地之心或帝心,亦可说为天地之心、帝心之直接呈现,因而亦是悠久无疆而永在的。然此义深微,若非神解超悟,或深研哲理,便须躬行实践,方能逐渐信及。读者如于此有疑,不妨存之于心。本文亦不便于此多论。下章当仍返至平实易解处去讲:人之一般的求真美善与人类文化之起源或其所以存在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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