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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释道西四家的基本原理

作者:王财贵 浏览: 发表时间:2026-04-11 16:50:57

时间:2010422

地点:北京温特莱酒店


感谢主持人,感谢主办及赞助这次演讲会的单位,感谢刚才弹琴的两位朋友,谢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们的演讲会,欢迎大家!

今天的讲题是“儒释道西四家的基本原理”。儒、释、道、西四家,每家学问都是大学问,要把这些大学问在两三个小时内一次讲完,当然是不容易的。但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定这么大的题目呢?因为我们生逢大时代,这个大时代里就有这些大学问,当今的每个知识分子一定要了解这个大时代的学问,要不然,他将承担不起这个大时代,将对不起时代,也对不起生长在这个时代里的他自己。为什么说这个时代是大时代?这是对整个人类来说的,当然也是对中华民族而说的,乃至对每个有时代感的人来说的。大时代的“大”怎么来规定呢?我们眼前可以面对儒释道西四家的学问,也可以说,古今中外所有的学问都来到我们眼前,我们处在这个时代里面,是全人类有史以来从未曾有的遭遇。套用佛教的一句话来说,我们每个人是“为一大事因缘而出世”。所谓一大事,有各种解法,照今天的说法就是:人类自从有历史以来,所有的文化智慧,现在都展现在我们眼前。一个对自己生命负责的人,一个有活力的民族,都应该庆幸自己活在这个时代,都应该享受权利,也都应该负起责任来面对这个大时代的文化,所以你要多多少少去了解这些大学问。

全人类,自从有历史、有文化以来,假如我们号称五千年―中国有五千年,印度文化和西方大概也都可以算是五千年―从人类的轴心时代算起,也就是中国从孔子算起,有两千五百年;西方从苏格拉底算起,印度从释迦牟尼算起也都是两千多年;而这两千多年是从文化成形开始算起的。再加上文化成型以前的预备阶段,东西印文化各五千年,合起来是一万五千年。一万五千年的人类的高度智慧的表现,都展现在我们面前了,这岂不是一个大时代?在一百年以前,东西方因为地理的隔绝、交通的不便,东方人能够继承东方的学问就已经了不起了,西方人一直延续他们的文化也已经了不起了;但是,这一百年来,情况发生了巨变,因为科技的发展,东西方文化终于交会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一百年来才生长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刚好遇到这一百年来不同于以往五千年的时代,你不为自己庆幸吗!

人生在世,除了活着之外,还要活得有意义,有价值,有尊严!要活得精神饱满,要活得充实广大,要活得内容深厚,要活得笃实光辉,除了让我们的肉体生长以外,你必须养你生命的内涵,必须从内在开发出人的价值。人的价值在哪里?我们说,人要实现他的本性,才能显出他的价值,人的价值出于人的本性。而人的本性是什么?这是不容易了解的,也不容易说出的。但是,我们如果从人类所已经开发出的文化成就来了解,或许可以一窥人性的内涵。这一万年的人类文化发展已经表现了相当丰富的内容,而在当前这个交会的时机里,我们恍然觉察到人类的文化有两大类,从而体悟到人性两面的作用。哪两面?一般人都说中西文化,假如你可以粗略地感知到中西文化似乎有些不同,你的感知是对的。而这两方面如果结合起来,可能就是人类总体的文化,或者是人类应该有的文化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文化了。这个两面,我们说“中”、“西”。如果我们更进一步说明这两类文化的意涵,或许可以按一般的说法,说为“科技”与“人文”,这样了解是比说“中”、“西”文化更有意义的。而科技与人文还可以更进一步从特性上讲,就可以说一方面是“知识的学问”,一方面是“智慧的学问”。如果对科技与人文、知识与智慧这两方面还要更深入地探讨其根源,我们就要进入到哲学的思考了。

两百多年前德国哲学家康德说:人类的理性有两种用途。什么叫“理性”?“性”就是本质的意思,也可以说是一种潜能,合理的本质合理的潜能叫作理性。这个本质性的潜能本身可以是一个动力,所以这个“性”不仅是“性质”,它还是“性能”。人类的理性就是“合理的性能”。理性就能够发展出合理的能力与使用,而这个合理的使用分成两方面,一方面是“思辨”的使用―所谓思辨,就是认知的心灵,展现为认识、思考与辩析、推理,而成就知识的能力,另一方面,是“实践”的使用,所谓的实践,就是道德的心灵,感受道德规律而做道德行为的能力。这两种心灵的能力都是人生合理的要求,对行为合理要求叫做“实践理性”,对思考合理的要求叫做“思辨理性”。人类就凭这种理性的使用而创造出人类的文化。动物是否有理性,我们不知道,但至少它们的表现是很微弱的。假如我们人生表现了非理性,你就耽误了自己,可以说不是人。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西方从亚里斯多德开始就出现“人是理性的动物”的定义,而一直到康德,还是从理性来了解人性,而详细地分析出人类理性有两种表现模式。

这两种模式,在思辨的使用上,首先表现的是逻辑,从逻辑发展出数学、几何,再用数学几何研究自然物的理,就成为所谓“自然科学”;把数学、几何的逻辑次序运用在人世之间,就成为所谓“人文科学”。所以西方的成就,自然科学、人文科学,它的根源是思辨的理性。东方的学问以儒释道三家为代表,儒释道三家的高明之处不在思辨,不在科技,乃是在于人生智慧的悟入和价值的提升,也就是理想的建立和工夫的完满,这种学问的根源是实践的理性。

从理性的这两种使用开发出两种不同的文化内容,而形成现在所谓的中西文化,现在,它都来到我们眼前了。请问,你是要认为这是时代给我们的包袱,而抱怨“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为什么要我生在这个时代,要承受那么多的包袱?还是你把它认为这是老天给你的福分?可以承继人类这两方面的伟大成就,而启发出更伟大的、更完满的文化心灵,让人生本具的全体智慧在自己身上表现出来,或者在整个民族的发展上表现出来。请问当今时代,谁负起这个责任来?谁心里有这样的志气了?我们整个民族一百年来,有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一点?我们整个民族有没有往这里去努力?假如没有,你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民族,对不起祖先,也对不起整个人类,对不起天地了。你小看了你自己,因为你的气量不够,你没有理想,也就没有志气,你的生命连走第一步都不可能,你耽误了自己,耽误了整个民族,这不是可怜的人生吗?所以如果一个人不先开“天眼”,就不可能有清楚的人生方向,就不可能有生命的长进,纵使人生也跑来跑去,甚至“功成名就”,但也只在庸俗的层次里折腾,那叫做随波逐流,浪生浪死,最后是与草木同朽。所以我们从今天开始,要庆幸自己,从今天开始要张开我们的眼睛,提高我们的见识,我们要知道什么叫做人性,什么叫做价值,什么是可追求的!

这两方面的文化表现,如果落实来讲,它们表现为什么样的学问呢?就表现为儒、释、道、西四家,这些就是人类一万五千年的智慧表现的总体。我们说这个题目太大了,内容太多了,所以今天我们不讲这些内容的细节部分,我们今天就讲这些内容之所以发生的根源所在。这四门学问,当然是很广大的,中庸教我们做学问要“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今天我们不能够广大而放开来讲,我们只讲最精微高明的部分。既然学问那么大,又要讲最高深的部分,我怎么讲得清楚让人了解呢?其实,最高明的部分就是最简单的部分,所谓“大道至简”。你连最简单的都不能把握,还能把握那些复杂的部分吗?所以今天就讲最简单的部分,最简单的部分就是它最根源、最基础的地方,而最根源最基础的地方其实也是它最终极、最高明广大的地方,所谓“因赅果海,果彻因源”,最低就是最高。就好像我们要了解长江流域,那是非常广大的区域,但是我们今天只要了解长江从哪里发源;长江发源只不过一股泉水,但是如果你不了解长江发源的这股泉水,你就很难了解整个长江流域。我们如果不能了解这些学问从哪一个地方发生出来,就很难把握这些学问的特色,不能把握这些学问的特色,你只在已经表现出来的学问的一点一滴上去追求,所追求到的还是枝微末节,恐怕只见其纷然杂陈,莫衷一是,终究还是不了解这些学问。譬如我们自问,我了解儒家吗?什么叫做儒家?我们了解道家吗?什么叫做道家?我们了解佛家吗?什么叫做佛家?我们面对着西方文化,我们了解西方吗?假如这是个问题,而你不能一口气回答出来,我告诉各位,这样的人生是可疑的,我们虽然好像活得满有精神的,其实有一个根本的大迷惑,一直盘踞在心中,虽然自己不知道,但生命却是不清爽的;人这样过生活,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过这种生活,人生的前途在哪里其实是不知道的。这不是很令人不甘心吗?所以,今天所讲的学问是大学问,又是最基本的学问,令人安心的学问。

我们现在分成四家来说,这四家,按刚才的分法,又可分成东西两方。对西方文化,我们一般就用“西方的”一个概念来代表其总体;其实西方文化也可以大略地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希腊传统,一个是希伯来传统。西方的哲学,乃至于他们的科技,以及民主政治,这如此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切丰富的学问成就,它的根源皆来自于希腊,我们称为“希腊传统”。西方还有一种传统不是科技的,而是非科技的,乃至于反科技的。所以西方人不简单,他们不是只有科技,一百年来中国人所认识的西方是不一样的,我们一百年来认识的西方是错误的,至少是不够的,没有认识到这个传统的重要,所以没有传进来,或者传得很少,那就是“希伯来传统”,希伯来传统就是基督教传统。西方的学问就是希腊和希伯来这“两希”,我们说“儒释道西四家”,也可以说是“儒释道希四家”。所以西方文化也是相当完整的,他们有两方面的传统。这两方传统如果用刚才康德的话来讲,既可以代表知识传统和智慧传统,也可以代表知识理性和实践理性,所以千万不要轻看西方。但是同时还要说一句,千万不要迷信西方,因为除了西方之外还有东方。西方纵使开了两方面的传统,但在整个大架构之下,它终究还是属于知识传统,东方才有真正的实践传统。下面我们一一来讲这些传统、这些所谓的学问,它们的根源在哪里,我们从根源上把握,然后可以从根源出发,含摄它的内容细节,而成为整个“系统”。

我们研究某些学问,如果从它们的根源出发,而不能够综摄它们所有的内容,其错误可能出在两方面,第一方面,那学问本身是成熟的,合理有序而成系统的,但你的思考与推理的能力不够,你推导不下去,当然只能半途而废,那糊涂是因自己的无能而造成的;第二方面,可能那学问本身就是糊涂的,虽然似乎有它的根源,但是它从根源出发以后,并没有按照根源的基本道理来表现,它违背了自己的本性,一个理性的思考者是很容易发现其矛盾的。而儒释道西既然成了大家,多少聪明才子曾在这里用心,它难道还不成熟吗?会有错误或矛盾吗?所以我们先相信这四家的每一家,都可以从根源寻索到它任何的细节,因此我们如果能把握其根源,其内容也就八九不离十了。而把握这四家的根源,就把握了中西方的文化;对两种理性能够有根源的把握,你的眼界就高了,你的心量就大了,你的见识就深了,你就不会小气,就不会扭捏,你就能大方坦荡,而可以安你的身、立你的命,因为你知道人生的价值在哪里,你要用什么态度做人,你可以做什么,你应该怎么做?

比如你从事政治,做一个政治的领导人物,难道你不需要有全民族全人类的眼光吗?你想做思想家,你要引导人类思想,难道你不需要有这种全体的见解吗?你假如想做企业,心中如果没有这种开朗、高远的见识,就很难成为一个真正成功的事业家,因为你有这种高远的见识,你心胸开阔,你的眼界能够看得深、看得远,你的事业才可能发展得高大而长远,即使不能发展得高大,你至少不会对不起你的人生,你也不会对不起这个世界。所以这四家是人人都要把握的。你怎么把握?我们先从比较切近的讲起,再讲比较疏远的。切近的是什么?我们是中华民族的子孙,我们先从中华民族自己的文化了解起,然后再了解别人的文化。所以我们先讲儒释道三家。而儒释道三家,我们从比较容易了解的开始了解,这样我们就一步一步地可以把这四家全部了解。

中国文化是中国人智慧的创造,早期中国文化的发皇在春秋时代,号称诸子百家。东汉班固举出九流十家,而这九流十家当中,早在西汉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就特别注重六家,所以诸子百家,其可观者可归结为这儒、道、墨、法、名、阴阳,这六家。六家当中,所有中国知识分子饱读群书的人,都知道其中高明而成型态,能给人类指出人生方向的学派,只有两家,就是儒家和道家。其他都是不成型的,也可以说都是从儒道两家开出来的,或可归入儒道两家的,乃至于终极地说,道家也是从儒家开发出来而可以归属儒家的;所以严格地说,整个中国文化总和起来只有一家,叫做儒家。

在中国文化历史发展当中,到了汉朝,东汉时候,又有另外一个文化传到中国来,就是印度的文化。印度的文化有很多种表现,但是传到中国来的只有一种,而这种是他们文化的最成熟的表现,就是佛家;佛家里面又有成熟的成熟,就是大乘佛法。所以中国人吸收佛教,我说中国人吸收印度文化是从它的核心―佛教―去吸收,而且是吸收佛教成熟中的成熟―大乘佛法―所以中国人对于人类的智慧是有洞见的。自从吸收佛法以后,中国文化有什么变化?本来儒道两家,现在吸收了佛家,佛家和儒道两家有很大不同―通常我们说东西文化有所不同,东方文化的特色在生命的智慧,但在东方文化之中还可以做分别,也就是中国和印度的不同,这个分别除了是民族不同之外,也有智慧表现的不同。而这两种智慧表现的不同,也刚好就是智慧应有的两种表现,这两种表现总合起来,就是全部的实践智慧,所以这里也有一个完整性。自从吸收了佛教以后,中国实践的文化就完整了,于是中国文化的主流从儒道两家变成儒释道三家。所以各位不要看不起我们古人,古人比我们贤能,古人比我们平和,比我们中正,比我们大方,因为古人可以接受外来不同的文化,接受之后努力学习。怎么学习?学到把印度文化也变成中国文化。乃至于印度人后来不信佛教了―释迦牟尼佛在印度是没有信众的,因为他是印度教的改革者,就好像耶稣是希伯来宗教的改革者一样。所以耶稣要上十字架,这是改革者的代价;释迦牟尼后来不被印度人所信,这也是改革者的代价,这是两个可怜人!但也是两个圣人,他们明明知道要付出代价,但是,他们一定要这样做!所以伟人和伟大的信念是令人赞叹的。中国人看到了这样高度的智慧表现,不惜真诚地赞叹、尊敬、学习、效仿。所以印度佛法,尤其是大乘佛学,是靠中国人传下来的。传到近一百年,中国人又把它忘记了,日本人接去传扬;真是莫名其妙的现代中国人啊,我们对不起古人,对不起祖先!甚至我们现在又遇到西方文化,请问我们有古人的心胸吗?有古人的远见吗?有古人的大方吗?我看这一百年来的中国人是最窝囊、最无聊、最卑贱、最可耻的,因为我们丧失了思考能力,我们丧失了我们的自信,我们丧失了我们的心灵。我们忘了人性里面有多少丰富的潜能,我们忘了我们的心灵到底能够容摄多少宝藏,我们忘了这些宝藏本来就在人类的心灵里面,本来就在我们的文化里面,我们忘了我们文化的方向和价值了,近代的中国人什么都忘了。所以今天我们重新来讲这套学问,这套大学问,因为中华民族要复兴了,中华文化要复兴了。但我们怎么复兴?你的心要重新活过来。我们死了一百年了,你要从源头开始活过来,所谓“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们现在先讲中国的文化传统儒释道三家,儒释道三家里又从比较容易的外围的讲起,儒释道三家最简单明白的,就是佛家,所以我们从佛家讲起。

佛家为什么简单明白?因为它的道理每个人都知道。它如果不是这样,它就不能成为大教。如果释迦牟尼佛讲的道理我听不懂,那根本不能流传,不能动人;释迦牟尼佛讲出了人间的实况,所以它能成为大教。要了解佛教,首先你要知道印度人怎么样看待人生的,乃至于释迦牟尼佛怎么走向修行之路的,他凭什么悟道的?印度人从很早期开始,就把人生看成负面的存在。释迦牟尼佛的人生历程和我们也差不多,尤其在最初的时候,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他在年轻时候,他看到了人生的痛苦,最痛苦的有四项,叫做生、老、病、死。请问各位,你看到了人生这四种痛苦了吗?当然有,每个人都有。那你为什么不成为释迦牟尼佛?释迦牟尼佛看到了,是有感受的,我们看到了是:不关我事,等我遇到了再说吧;遇到再说就来不及了,没智慧了!所以佛教的原理就是一个字,由这个字可以了解整个佛教,所有人不了解这个字,或者不以这个字为中心,他说信佛是假的,他不可能悟道的。当今天下所有佛教徒,假如有人问你,佛教的最核心的观念,用一个字表达―很像孔子所说的吾道一以贯之―是什么?假如你不能回答,假如这个最核心的你都不了解,你怎么可能了解这个教,你怎么可以说你在信这个教?所以佛教一个字就可以表达:苦,而苦的总根源是“无明”。从无明的逐渐积累,最后有生命产生,所以生命本身是痴迷的,是不清明的,是染污的,于是众生的生命是痛苦的,乃至于整个三千大千世界是苦,无处不苦,像海一样深,像海一样大,叫做苦海,苦海无边。有智慧的人听到这四个字“苦海无边”,听到一个字“苦”,他立刻悟道。

佛教就是从苦中觉悟出来的。苦,人人都知道,都感受到,只是你没有正视它,乃至于你没有解决它,甘愿流落在苦海当中,头出头没,过了这一辈子。下一辈子是不是还是人?不知道。人生是无限的迷茫,无限的恐慌,你不苦吗?你以为你乐吗?有的人说,是啊,有时候虽然觉得苦,但有时候还很乐啊,但佛教说的苦,不是和乐相对的苦,它说什么叫做苦―无常即苦。你的苦固然是苦,你的乐,能乐到什么时候?它是变化的,它是会消失的,它是没有自性的,也就是没有存在的理由的,是不能常保的,这个乐还是真的吗?所以乐也是苦,无处不苦。这就是佛教的基本教义。所以释迦牟尼佛悟道之后,自享法乐两个七天―“七”这个数字很神秘的,上帝创造世界,到第七天就休息,所以我们也要休息,看到这个数字我们松了一口气,还好上帝也休息,要不然我们也累死了―释迦牟尼佛悠游享受两个七天之后,便开始说法,佛教的历史说佛陀第一次说法,是坐庄严道场说很丰富广大的华严经,那是神话,其实应该不是,释迦牟尼佛刚出来说法的时候,是丐帮的帮主,很穷苦的,正因为他穷苦,而说法四十九年,没有一天过好日子,这种人才值得我们尊敬。信佛的人千万不要以为真的有一个大地主、一个大员外奉献给佛怎么样漂亮的园林,让他去说法―因为如果那样,便不值得我们尊敬,就好像康德说,我们宁可把耶稣看成是木匠的儿子,我们才会尊重他跟他学习,如果他是上帝的儿子,我们对他的尊敬便会减低。释迦牟尼自悟道后一直说法,直到去世为止,说了四十九年,他说的法记录下来叫“阿含经”,阿含经所记录的教导便是佛教的原始智慧,直到现在依阿含经而修的佛教,叫“原始佛教”。释迦牟尼佛在《杂阿含经》第一篇,算作第一次说法吧,可能在第一次说法的第一句话,就把他累积几年修行的功力直接喷流出来―我发现每一本古书的第一句话都很重要,都是全书的要旨所在,譬如《论语》最重要的句子是“学而时习之”这五个字,不要说五个字,《论语》最重要的一个字是第一个字“学”。孟子最重要的思想是《孟子》书的第一篇《梁惠王》的第一章,孟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读《孟子》读到这里还不醒悟,你就不了解孟子的真精神,那你读一本《孟子》有什么用?所以,你要了解中国的智慧,只要读懂《论语》和《孟子》的第一句话,也就够了,如果书读到这两句话,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圣贤,不知道中国人应该怎么做人,你凭什么去了解世界?圣贤开口见胆,从五脏六腑发出来,没有一句是虚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力弥满!我们说第一句话很重要,当然,第二句话也很重要,其实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因为每句话都一样,都是智慧的显发,陆象山说“狮子搏虎搏兔,都用全身气力”,这种书,叫做“经典”,经典的句子,了解一句也就够了,能从一句见全体,这才叫读书的本领。读书是要有本领的,你读《论语》,读到“学”这个字,到底学些什么?怎么学?假如读书没有本领,你就一辈子不知道孔子生命的本色。

读佛经也要有本领,读四阿含,知道原始的洞见,知道它引导人生要走哪一条路。就好像你读《六祖坛经》,你要了解中国的禅宗,就要去读禅宗的代表作《六祖坛经》,要好好体会《六祖坛经》的第一句话“菩堤自性,本自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释迦牟尼佛开口说法的第一句话是“当观色无常”,这个观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灵去体会,用你的心灵去照见;“当观色无常,如是观者,则为正观;正观者,则生厌离;厌离者,喜贪尽;喜贪尽者,说心解脱”,就这一句,或这一段话,就定了佛教这么一个大教的基本方向,让它可以流传两千多年乃至于还可以再传下去,传几万年,传遍人间,永不衰替。佛教三藏十二部经,讲来讲去,不是就讲个无常么?但佛教讲无常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众生从无常解脱出来。即使佛教发展到最高的教法,还是不能离开这一基本方向,大乘经典记载了佛最后的一场说法,记录为《涅槃经》,什么叫做涅槃?涅槃本来是完全的寂静,是佛教修行的最高境界,现在用“涅槃”来称一个修行人的死亡―《涅槃经》就是佛陀在垂死之前的说法。到死前还说法不停,这叫做圣人―佛陀八十四岁最后的这场说法,除了交待了他一生的各种不同的法教要旨之外,最重要的是提出他和三十五岁刚开始说法时完全相反的观念,他第一次说法强调的是“苦、空、无、我”,现在强调的是“常、乐、我、净”,从“苦空无我”到“常乐我净”,是两个极端,所以你要了解佛法,要从这两个极端来了解。这两个极端分属在不同的层次,在现实层次中的万法就是“苦、空、无、我”,假如“转识成智”,将你凡夫的心灵转化成圣者的心灵,则万法就转成“常、乐、我、净”。

但是这里有些问题,初步的“苦空无我”是我们能了解的,目的的“常乐我净”是我们所不能了解的。所以我们怎么去信佛教?为什么我们常说“信佛教”,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佛教”两个字我们或许懂一点,佛教就是佛的教导,但那“信”字是什么意思?我们很少说信孔子、信儒家,但是你一定要说信佛教,信佛教就类似于信基督教,或者信什么其他宗教。为什么要强调“信”字?所谓“信为道源功德母”,没有信就不知道之所以为道,就做不了功德,就不能开智慧。这里指明“信”是很重要的观念,甚至是最首出的观念,不过问题也就出在这个“信”字。信什么?佛教是信三宝。什么叫做三宝?佛、法、僧。一定要信,而且一定要信这三宝,它是一贯的。本来是要相信佛,但是佛已经不在了,我们很难直接信佛,所以你要信法,什么叫做法?佛所传的教叫作法,法在哪里?法记录在经典中,你信法等于信佛。但是法你不能自己懂,所以要有人引导,引导的人叫做僧,所以僧称为“法师”。法师就是说法传法的导师,假如不能说法传法他就不能做信众的导师,所以古人不随便称人家法师,也没有人敢自诩为法师。而且说法要说正法,正法就是指向成佛的教法,所以僧是要替佛负责,要“担负如来家业”的。但有一句话说,“和尚是佛陀的罪人”,当然,“牧师、神甫是耶稣的罪人”,“秀才是圣人的罪人”……,因为他并没有真正懂他的教主的信念。你不懂法,而僧懂,由僧来引导你,所以你叫他师父。但你跟他学,不是学他,而是学法,所谓“依法不依人”。所以你皈依,要看你所皈依的这个僧,这个和尚、这个法师讲的法对不对,假如不对,不要信他;但是他往往是对的,至少当时比你对。等有朝一日你发现他不对的时候,要赶快转换老师,因为你是为了学法,不是为了依师;有些为人师父者太执着,叫你不可以信别的僧,信别的僧就是欺师灭祖;有时候是弟子自己执着,不敢去转益多师,转益多师就负了欺师灭祖的罪。这种心态是违背释迦牟尼佛的教导的,你反而罪过无边,你障碍了自己的慧命,甚至作为一个法师,你障碍了别人的慧命,是要下地狱的。

佛教的起源是从现实生活中每个人的感受说起,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从佛教的观点来看,是虚假的、无常的,是苦,是我们要厌离的。一个教就从这么一个虚幻的、不实在的感受开始说起,这种说法很动人的,因为仔细想想,人往往真的生活在虚幻当中,都生活在痛苦当中,所以佛教为什么能够传遍全世界?因为释迦牟尼佛讲出了人生非常重大的一个特质,就是你的人生是虚假的。但是,一般人虚假一辈子,他还以为真实,误以虚为实,误以苦为乐,现在有智慧的人来告诉你,这是苦,是幻,所以听了佛法就会起大的触动,于是你也想从其中解脱出来,请问怎么解脱?刚才说了,你要信。信什么?信已经解脱了的人所说的道理。已经解脱了的人所说的道理,就等于众生不了解的道理。这样,便有一个弔诡的问题产生:你所要追寻的是你不了解的道理。虽然不了解,但只好先信再说,假如你没有这种心态,你信佛就是假的,你以为自己先是懂了佛教的道理,再去学佛,那是不可以的。因为天下只有一个人了悟了人生的道理,就是佛自己;当然,假如还有另外一个人也了悟了,诸佛同一佛,他们的道理都是一样的,都叫做佛。菩萨或所有的和尚,是还没有完全了解佛的道理的众生,但他们自信已经走在路途当中,所以他叫你跟着他们走,而你只能跟着他走,你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所以你只能信。这叫做佛教。

佛教传到中国来,一直发展,从汉朝经过三国、经过隋朝,到了唐朝,中国把佛教的各个宗派系统完全吸收进来,乃至于自己开宗立派。印度有的宗派中国大体都有,只要它传过来,我们就有,它还没有传过来的,中国人自己到西天去取经,再把那些法引到中国来,所以中国人学佛是认真的,中国人对文化的吸收与消化是虚心的、努力的而有成就的。除了印度传过来的,中国人自己又开出三种宗派,这三个宗派都是高明中的高明,称为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到了禅宗,算是佛法的烂熟,以六祖慧能为代表,他开口就说,“菩提自性,本自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如果不善于了解这四句,你就误会了佛教,什么意思?刚才说所谓信佛,就是你所要走的路是你自己不了解的路,所以你要跟着已经了解的人去走,这叫做信。六祖慧能一开口就说“菩提自性”,菩提者,觉悟也,觉悟的能力是我本来即具的生命性质;“本自清净”,我这个可以觉悟的自性本来就是清净无染的;“但用此心”,我就着我这觉而能悟的本性,发而为心―性和心有稍微不同的意思,性是指存有于生命之中的品质,心则是那品质在现实的生命中表现出来的活动,“但用此心”,就是只要就着此性此心之表现,“直了成佛”,我就可以直开智慧,了脱生死,斩断无明而成佛道。

六祖慧能讲这四句话,跟释迦牟尼佛一开始的说法―“当观色无常,如是观者,则为正观;正观者,则生厌离,厌离者,喜贪尽,喜贪尽者,说心解脱”这两种的说法一样不一样?你说一样,我告诉你,错了;你说不一样,我告诉你,也错了。到底一样不一样?是一样,又不一样。这不是玩文字游戏,而是你要知道它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你有菩提自性吗?佛不是告诉你吗,人生怎么来的?无明。你哪有什么清净的自性?但是你没有清净的自性吗?没有清净的自性怎么成佛?这其中显然有两难,六祖慧能解决的办法是以了透了生命的最高智慧,也就是修行悟道的“果”,作为人的最初开始修行的“因”,说为“自性”。这样一下将果与因贴合,“以果为因”而成就了中国的佛法,也畅达了佛陀最初传法的本愿。

中国的佛法和印度的佛法可以是不一样的,但是它又一样,因为六祖慧能没有那么愚昧,他真的认为菩提自性本自清净吗?他没有那么愚昧,他是把直了成佛这一刹那、这个当下的觉悟作为我们觉悟的因,所以说他是“以果为因”。可不可以以果为因?当然是可以的,大智慧者,因就是果,果就是因。直了成佛就是当下成佛,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能够这样一步到位修证成佛的人有多少?千百万人不得一个,所以六祖慧能特别交待:“我此法只对上上智人说”,没有上上智,不要随便去修什么禅宗,你是妄自尊大。当然你要修佛法,一定要修禅宗,要不然你永无了期。

为什么中国人能开出禅宗,等一下你会知道,它是来自中国文化的背景渗透到佛法里面去,就开创了禅宗。没有中国人的智慧,佛学不能这样烂熟,开不了像禅宗这种高明的教法的。但中国的禅宗有没有违背释迦牟尼佛的初衷?没有的。释迦牟尼一开始说话,他的深远的内在,以及高远的境界就已经涵摄了禅宗在里面。所以释迦牟尼佛才叫做佛,才叫做如来,才叫做天人师,才叫做世尊,这叫做大法,这人叫做教主。天下哪一个人不信佛,他就是没智慧者。所以,佛法是人类共同的智慧,千万不要把它摆脱于中国文化的传统之外,你不去追究佛法,对你的人生没有什么好处的;追究了佛法,对中国文化是有意义的、对整个人生是有意义的、对全人类是有意义的。但是佛法要信得准确,要有一个方向,每一个信佛人都要反省,你以什么为佛的最原始教导,你要被引导到哪里去?

接下来我们讲比较难了解的一个家,叫做道家。道家不容易了解,乃至于比佛家还不容易了解。你认为你了解道家吗?很少人敢说他了解道家,说他了解的人,可能都不算真的。一提到道家,我们马上升起一个观念叫做―高明。既然高明,你怎么敢说你了解?但是告诉各位,正因为它高明,所以我们就容易了解。为什么?因为它只有高明,所以就容易了解。

道家的学问有一个氛围,就是让你觉得它高明,高明用老子的语言来讲叫做“玄”,一个玄还不够,还要“玄之又玄”,那不是更难了解吗?道家为什么要讲玄?为什么要讲这么高明的学问?因为人生不得不高明。假如你正在走向人生之路,假如你正在走向实践的学问,假如你正在想在你的生命的路上,提升你的境界,乃至于达到最高境界,你就不得不高明起来。所以任何人都要有道家的智慧,没有道家的智慧,你这一辈子白活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有境界的人,你不能去完成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残缺的、是庸俗的。道家从哪里讲高明?难道直接讲高明吗?道家也是相当有智慧的,而且也是悲悯众生的人,他不会一下就讲高明,他也是从人生的切实感受说起。人生有哪些切实感受?就是高明的相反,所以要了解道家,重点不在高明,道家的最重要的观念是庸俗,人生太庸俗了。庸俗在哪里表现?当然,道家的基本观念不是佛家的苦,道家的基本观念叫做“执”,执着的执。执着让你的生命境界不得长进,人生无处不在执着中,一执着就让你挫败,即使成功,也是失败,何况一定失败,没有成功,成功也是假象,很快便会失去。所谓“执者失之,为者败之”,执着首先让你感受到的是你不畅快,叫做不自然。

道家认为,人生本来是自然的,因为天地本来是自然的,所谓“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天地不可以执着于它在生万物,不可以以为它生万物就如何伟大,这样的天地才真的伟大,才能永远持续生万物,假如天地执着于生万物,他立刻就自己堵死了。天地就是我们效仿的对象,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什么叫做道?道就是“自然”。你生活中一刻的造作,一刻的矜持,一刻的执着,你就一刻的不自然,照庄子讲,你就被限制,不逍遥。被谁限制?被自己所限制。大家不要认为自然很简单,请问你自然吗?我告诉各位,难。像我演讲已经超过一千场,我演讲都不敢说我能自然地讲,今天是比较自然的,因为大家今天也很自然在听我讲。随口而出,正中道理,这叫自然。我不敢说我有这样的境界,但是一个演讲者必须有这样的境界才是最高明的演讲者。

还有呢,人生执着的表现可多了,你对朋友友善,什么叫友善?你怀着一颗将来会不会报答的心,你就不自然了,因为你“有心”。什么叫做有心?你有另外一个心理在做你为善的条件,在牵引你对待朋友的善,结果你的善就不是纯善。你想要表现给朋友知道,你想要表现给旁人知道,至少你想要表现给自己知道,知道我现在在对朋友好,这种不必要的挂心,叫做“附赘悬疣”,好像身体上长了一个瘤,这个瘤是多余的、要割掉的。

各位,我们的人生有多少多余的东西?那些东西是要割掉的。但怎么割掉?不容易。所以大家都知道,为善不欲人知才是真善,为恶又恐人知就是大恶。各位,你平常有为善的心吗?你为善的心的旁边有一种想要人知,乃至于想要自己知的这种“附赘悬疣”吗?如果有,那那一点上,叫做执着、叫做造作、叫做有心、叫做有为,这样就不自然、不合道,于是你就不逍遥。还有,你孝顺父母吗?你能够发自本性毫无造作地孝顺父母吗?如果能,恭喜你,恭喜你的父母,他得到一个孝子;也恭喜你,你的人生是坦荡的,光明的;如果一面行孝,一面记挂着你的孝行,你纵使是在行善积德,你的生命依旧是扭曲的,不可爱的。所以人生要坦荡、大方、开朗,忘情,忘情而为,无所为而为,无条件的自然而为,叫做“无为”。

无为”是老子一书的核心观念,也是道家的看家本领。无为从哪里来?它从对人生都在有为当中的反省开始,从有为中超脱出来而成。而老子、庄子所反省的人生的有为,是告诉你到处都是、随时都是,一分一秒,每一个地方,你都在有为当中。人生可怜,你的生命有多少的元气可以让你这样耗费?你的人生不就在不需要的地方费了很多心血吗?你人生还有多少真实性?你的人身还剩下多少精神可以追求你正面的价值?所以老子和庄子对我们纷扰奔驰的人生起了无穷的悲悯。老子、庄子对人生的悲悯不下于释迦牟尼佛对众生的悲悯。我们人生太可怜了,都把精神耗费在不应该的地方,你照顾了什么面子嘛?老子这样问你。你为什么不坦荡一点、为什么不大方一点,为什么不自然一点,为什么不逍遥一点?你没有学问,为什么怕人家知道你没有学问,为什么又表现得很有学问的样子,被人家识破了又好像很伤心的样子?莫名其妙!人生就在莫名其妙中过了一辈子。大部份的人一生只是食色性也,就在庸俗中过一辈子。有人有一点工夫了,可以不去追求不必要的东西,可以从食色性也的生理欲望中解脱出来,是已经了不起了,但是面对社会的权势富贵名闻利养呢?何人不起希冀贪爱之心?有能力的,狠狠争来,没能力的,趋炎附势,其实都是为了满足一时心理的空虚而已,殊不知那是越追求越空虚的。如果有人也能看破红尘,不玩心理空虚的游戏,但道德文章学问思想呢?那可是人生价值所在,怎可不追求不表现呢?但怎么追求怎么表现呢?有学问就要摆出一副有学问的样子,你摆架子就要端起来,越有学问的人,越有地位的人,端得越辛苦;还有有理想的,有见识的,有品德的,有思想的,有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就要在人间显摆,就要在社会推行,见了风就是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皆以其有为不可加,人人都是天下第一,都以为是在救国救民,而不惜牺牲一切,这叫“意念的造作”。那执着是很深的执着,很细的执着,更难解除。一般的酒色财气容易解除,但你的名声、地位、功劳、善行、见地、思想,是很不容易忘怀的。所以道家的功夫就是一个“忘”字,老子用“致虚极,守静笃”的工夫,追求的境界是“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要放下自我,才能如实的窥见人生以及天地的真相,叫做“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其根,就是归于道,归于自然,你的心灵归于道了,眼前的一切就都归于道;你的心没有归于道,你把它端起来提起来,你的世界总是许多的颠簸、许多的不安然、不顺畅。但你要顺畅,是当下就可以顺畅的,你不摆架子、你坦然,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人家误会也没关系,人家不了解也没关系你当下就坦荡了。你把自己放开,不要自以为是,以天地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心为心,那么天下的价值就不只在你这里,而是到处开放,欣欣向荣,同归于道。这样,万物才能自由地成就,虽然不是你去成就,也算是你成就了。就这么简单。

虽然这么简单,你做得到吗?所以有一次程伊川问弟子谢上蔡近年来做什么工夫,上蔡说,在去掉“矜”字上颇有得力。本来我们人类以为去掉忿字最难,或者去掉欲字最难,为什么?人人都要保护自己,于是与人隔阂,对方有所冒犯就一定要发火,让对方知道你的厉害,这叫怒;去掉怒很难,古人说怒字如火可以燎原。而欲字如水,可以淹顶。所以首先去欲,然后去怒,最后还要去掉“矜”,矜的病轻一点,就是矜持,紧张,洁癖,不放松;病重一点,就是骄吝,摆出一副高贵相、庄严相、不可冒犯相、颐指气使相,一般人去掉欲、去掉忿就很了不起了,有的人还没有甚至还不知道有个“矜”字呢,如何解除?谁会矜而需要去掉矜呢?越高学问的人,越做善人的,越有修持的人,乃至于所谓的圣人。他如果自以为是圣人,就不是圣人了,漂亮!这句话厉害!你如果是圣人,而自以为是圣人了,你认为天下就该照我的话去做,这也是执着,而且是大执着。所以圣人要无心,老子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圣人不可以领导百姓,古今中外有哪一个人出来领导百姓,就是民族、国家的祸害;谁替自己立铜像,那个铜像迟早要被拆掉的,纵使是斯大林、纵使是拿破仑、纵使是亚历山大。老子说是“功成而弗居”,功成而不居功;“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你不居功,你的功劳成就才能永留存于天地之间,因为你的功才比较不会有害处。所以谁自以为是圣人就是最大的执着,老子所要去掉的最后一个关口,就是自以为是圣人的“圣”这个字,所以说“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看到这种句子,你怎么了解?不要圣不要智、不要仁不要义,难道要为恶人为愚人吗?当然不是。老子以及庄子讲话的方式与一般常理不同,他们耍聪明,他们站在“第二序”讲话,他们不是实话实说,而是反省的语言。反省什么呢?反省“工夫”的带累。“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不是“实质地”不要圣智仁义,而是“作用地”不要“执着”于“圣智仁义”。圣智仁义要不要,不是老子庄子的事,不是道家要管的,是儒家要管的;只是儒家管到这里,道家说,你管到这里,你叫我们圣智仁义对不对?儒家说对。老子说,我告诉你,你叫我们成圣智仁义,你就是在害人,一个人听你的话,他就成不了圣智仁义。这是老子的智慧!

这个智慧不是很伟大吗?不是很高的智慧吗?所以说道家高明,因为道家跳上一层说话,他们站在儒家的肩膀上说话―你如果连圣智仁义的能力都没有、连圣智仁义的工夫都没有、连圣智仁义的境界都没有,还讲什么老子、庄子?讲什么道家?读《老子》《庄子》干什么?所以不要随便读《老子》《庄子》,因为你还不够格;奉劝一般人不要随便谈道家,因为你还不够格。道家是何等的学问,谁来谈?所以道家的书,每每讲的都是圣人,讲的都是天下,讲的都是古之善为道者,道家本来是给圣智仁义的人做反省用的,所以我称道家的学问是“为大贤立法”,让将成圣的大贤者,做放下自我方能超越自我的工夫。当然,我们一般人如果想让自己稍有长进,也可以借光用一下,也是很有益处的。本来,一般人如果好好做个人,就是心里一直念念叨叨,今天做了什么好事,成就什么学问,虽然境界太低,但社会上人人能够这样子已经不错了;要叫你有了品德有了学问而不挂在心上,门都没有。尤其进德修业越高的,随着而来的执着越深,越细,越不容易自我解除,何况如果得到大家的赞赏,更容易自以为是,沾沾自喜,如果在这个关口上,能有道家的学问从旁质疑,一下看得开、放得下,岂不也好?。所以道家的学问也并不一定贤者圣者才需要,任何人在日常中也都需要,希望你身边随时要放一本《老子》、一本《庄子》,随时拿起来读一读,像一面镜子一样,每天你都会自惭形秽,发现你竟是这样的小气,这样无聊。

所以说,道家学问虽然是很高明的学问,但每个人也都可以做,而且都要做,它关系到你每一分每一秒的生活,直到成圣人。纵使老庄不是圣人,但他们是大智慧者,他们看到圣人的境界,他们向往于圣人,他们希望世上出真的圣人,这是从古以来的定评―老子不是圣人,庄子不是圣人,但是他们看到圣人的境界,所以他们是智者。智者就是能够知道圣人的人。孔子也这样规定,“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孔子讲“仁”是总体的智慧,分析而言,“仁”又可以分为“仁”和“智”两边,智就是知仁,仁就是行仁;你必需先知人才能行仁,所以智比仁还要先在,这个先在不是时间的前一秒钟后一秒钟,是在道理上的先在;你想要有仁,你想要走向仁德,必须先有智,有智的认识,你才有方向,那知仁的知就是智。你连仁德的目的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怎么走向仁德?你连圣人都不知道,怎么成为圣人?道家就是指出圣人的境界。真正的圣人当然不需要道家来指,就自然无为的,不自以为是的,他暗合于道家的旨意。

《论语》有一章说“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有人问子贡“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子贡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闻一知二,告诉他一点道理他能够想出两点道理;虽然他自认为不如颜回,颜回是闻一知十,他们的智慧差了五倍,不过颜回早死,子贡还是孔门中最聪明的人,也是学问最大的人。孔门弟子的故事中,记载子贡一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有学问、有智慧的人叫孔子,所以他来拜见孔子。他心中想,我拜你为师,但是你要知道,我三个月就要超过你;到了三个月过去了,改口说,我三年应该可以超过你;越到后来越明白,孔子是他一辈子超不过的。尤其是孔子死了以后,众弟子讨论,要怎么样行弟子对夫子的丧礼,因为自从周公制礼以来没有师徒守丧之礼。群弟子合议的结果,认为人的现实生命是父母所生,人的智慧生命是老师所教,所以老师是再生父母,应该以父母之礼来对待老师;但,于周礼又不合,所以群弟子为孔子也守三年丧,但没有穿丧服,只在在心里守着,而且在孔子的墓旁庐墓三年,称为“三年心丧”。三年之后群弟子要回去了,整理行李,相向而哭,子贡就说,你们先走吧,我还要继续住下去,又单独住了三年。这叫做真正的学生,因为孔子是真正的老师。当今天下,有这种老师吗?有这种学生吗?因为没有这种老师,所以没有这种学生!孔子生前,子贡还不认识真正的孔子,太宰问子贡说,你们夫子是圣人吧?为何那么多才多艺呢?子贡回答说,我们夫子本来就是老天开放给他成圣的,当然要让他多才多艺了。子贡讲起圣人,讲得煞有介事,但孔子听了,却只淡淡地说:太宰了解我吗?吾因为少年时身份贫贱,所以会干一点粗鄙的活儿呀。这一段故事很有趣,有人以多才多艺为圣人,子贡也不免如此看圣人,但孔子就轻松地自嘲说一个君子难道有许多才华吗?并不多的。有人称孔子是圣人,孔子总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圣与仁我怎么敢当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我只是一个学不厌教不倦的人罢了。有个学生叫公西华的,说“正唯弟子不能学也。”这个学不厌教不倦的工夫,正是我们做不到的。而子贡解释说:学不厌是智也,教不倦是仁也;这样的仁且智,夫子不已经是圣人了吗?但孔子是永远不居圣的,圣而不居圣,不就是老子所说的“功成而不居”的境界吗?我们应该也要从这个面相来看孔子,才能真正了解圣人。

孟子也把成德的历程分为几个阶位,说“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为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从客观而普遍的相通共感来定位“善”,从善的自得于己,说“信”,从信的饱满笃实,说人格之“美”,从人格之美而睟面盎背散发出感召的光芒,说“大”,最奇特的是从大再把大化掉,不自以为大,这才叫做“圣”,这和道家所说的高明境界,不是完全一样吗?所以孟子也知道什么叫做圣人,而孔子是亲身表现了圣人,全身通体是德慧的生命,德慧的流行。“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不远千里,圣人的精神一直流传到现在,随时随地都起作用,“圣”的境界,是不可以凡心认识和猜测的,叫做“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圣就是神。要到达圣神的境界,要来一个化,这个“化”字正是道家的最基本的一个观念,所以圣人才是真正的道家的理想。在这里就可以知道,道家并不是别的家,道家就是圣人家里的一个家。哪一个人说道家高明,哪一个人说我们读书要先从《老子》开始,哪一个人说老子的境界在孔子之上,我告诉各位,你就要怀疑他的学问了,因为他是不懂智慧的人。所以不了解儒家,你就永远不了解真正的高明;高明是要圣人才做得出来的,要从丰富的内容、从无穷的奋斗里化掉执着以后超脱出来的圆满境界,不是隐居在山里面过一个清静的生活就是道家。那样说的人是老子的罪人,不是道家。

所以道家的学问不容易了解,从有到无。有什么?有善心、有知识、有学问、有地位、有功业、有圣德……这个“有”,如果停在有的地方,就是执着,就叫“有为”,要化掉“有为”而成“无为”;但这个无为,不是你没有功业、没有德性、没有境界,而是叫你不要有对功业、德行矜持造作的心态。所以道家并并没有正面讲什么人生的内容,它是从正面的人生那里反省,去掉“附赘悬疣”,让你的人生真正回归到真实。所以,道家的学问一方面是高明的,一方面也是家喻户晓的,所有圣人,所有有诚恳的人都知道。一个诚恳的领导人把天下国家领导好了,也要像尧舜一样,若无其事,垂拱而治,才是领导的艺术境界,才能如天地之自然,这是中国有史以来对于政治家的理想。只是人的执着习性太深,请问当今哪个政治家做到了?父母不是爱子女吗?但你如果认为爱子女的心是多么伟大,就不伟大了。父母的爱往往给子女压力,这就变成害;老师的爱往往给学生压力,这就变成害。这是道家的原始智慧,你今后用这个原始智慧去代入道家所有的言论,便觉丝丝入扣,《老子》五千言,《庄子》数万言,只不过讲这一个意思,能读书读到这个地步,你叫做会读书;再把这个道理实现在你的人生中,这叫做真的智慧。道家的道理,让你去掉执着,坦坦荡荡,跟天地生万物一样,大功德不居,何况是小功德,你当下能够做到吗?能够做到你就是有智慧的人。你做一半,就是一半的智慧;我说明天再做吧,就是没智慧;不信这一套,就是完全没有智慧。所以,道家也是人生一大智慧,也是从人类理性开发出来的,对人类的生命有一个提醒,一个激励;它在每一个人身上起作用,在每一个地方起作用,这叫做大家,这叫做大学问,是你一刻不能离开的。所以虽然不必太过夸张道家的高明,但也千万不要忽视道家,任何的实践的哲学都要经过道家的检验,牟宗三先生说,道家是一切实践哲学的“共法”。

佛家也注重打破执着,所以道家和佛家的思想很相近,于是中国古人就可以用道家的学问做桥梁来吸收佛家的学问,叫做“格义”,魏晋南北朝就是格义的时代。我们把佛道两家归为一类,是没错的。但笼统地看有相似处,仔细看,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我们要知其同又要知其异,这样才能够有真正的把握。同在哪里?同在于佛教是从人生的负面、人生的“苦空无我”开始反省起的,而最后的目的是“常乐我净”。道家对人生的反省也是从人生的负面,从人生执着的“附赘悬疣”反省起,最后是化除有为而达到无为的境界。佛家从苦中解脱,道家从执着化除,这不是差不多吗?而它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佛教有实质的教导,道家只有虚层的教导。所以佛教内容丰富,佛教一五一十都告诉你,小乘分析什么叫做“苦”,从苦说“集”,从“集”如何修“道”而入“灭”。后来大乘学更分解出生死流转这部分,叫做“俗谛”,证成光明那部分,叫做“真谛”;到最后,说真谛俗谛都是一心的转变,叫做“一心开二门”。当你的心是无明、执着,你的人生就是“苦空无我”;你的心转了,从认识心转成智慧心,“转识成智”之后,你的生命境界就是清静的,这就是证了“真如”―真正的如其所如,该怎么看就怎么看,是为正观;而证了真如的人叫做如来,如如而来,也如如而去,总之没有挂碍。

不论佛家还是道家,都从人生的消极面开始,而证成人生的积极面,所以道家从有心证无心,从有为证无为。但道家从有心证无心从有为证无为之后,并不是停留在无里面,这个“无心”还要用在“有为”的世界当中;无心而为,叫做“无为”,但无为不是目的,无心无为是为了让有为真正成其有为,叫做“无为而无不为”。所以佛家讲“真俗不二”,道家也可以讲“真俗不二”。但是佛家的真俗不二开出了非常丰富的理论系统,有俗谛的系统,即阿赖耶系统、有真谛的系统,即如来藏系统;所以佛家丰富,两面俱到。道家只有高明的系统,这个高明的系统是任何一个家都不可以违背的。所以牟宗三先生说,道家最接近哲学,它只讲一个普遍性,不讲特殊性,不落实下来讲,所以永远悬在高空,因此我们对道家才有一种高明的印象。刚才说,因为道家高明,所以很好了解;就是因为他高明而只是高明,于是他的高明就很容易了解。

讲了佛家、道家,都是很容易了解的,现在我们要讲儒家,儒家是最难了解的。要不相信,我们问佛家讲什么,多多少少大家都稍微知道,佛家讲解脱。至于道家,刚才讲了,高明,对了,他们要追求逍遥,也对了,所以容易了解。现在讲儒家,大部的人都以为懂儒家,但其实儒家也不好懂。当我们问什么是儒家,儒家的特质在哪里?谁是儒家?儒家要成就什么?当然我们可以举一些很大的观念,譬如儒家要成就圣人。那么什么叫做圣人?圣人从哪里成就的?当这样问的时候就不容易了解了。首先刚才说佛家的基本的原理,用一个字讲出来,就是“苦”;它指导人生从苦到解脱。道家学问的基本原理,用一个字讲出来,就是“执”,它指导人生做“虚静”的工夫而归于逍遥。至于儒家的基本观念,我们怎么来了解,请问你能不能用一句话乃至用一个字解说出来?。

孔子曾经测验他的学生,看看成熟了没有。但孔子也不随便测验,他很会考试,他因材施教,就包含了因材考试,不能过关的他也不考,不为难弟子,所以孔子不愧为教育家。孔子考过最深的题目是“吾道一以贯之”,因为孔子要以测试可以把道传给他的人。出这个题目,只考两个人,一个是曾参―本来是应该考颜回的,不过颜回是不必考的,而且颜回也死了,所以就考曾子―曾子的资质是比较鲁钝的,但他凭着咬牙切齿的用功而成为传道的法器,看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就知道他的道心坚定,这真伟大啊!“士不可以不弘毅,死而后已”,你敢这样说吗?他就以“弘毅”来承受孔子的学问。有一次孔子趁众弟子都在的时候,点名:“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参不假思索,就应声“唯。”是的。他们的对话就结束了。“子出,门人问曰”,孔子离开了,同学七嘴八舌就问起来了,刚才夫子和你高来高去,到底什么意思?也就是你说夫子一贯的道在哪里?曾子就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跟“恕”两个字都是以“心”字做底,古人训诂“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怎么叫尽己?所谓“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曾子以这三件事来尽自己的本分。为人谋,就等于是自己的事;与朋友交,不是叫朋友对我守信,而是我只管先守我的信,这要有多大的担当?这就是圣贤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一般人跟朋友交,敢先守信吗?他总是想,看看这个朋友怎么对我,我再来怎么对他,这样怎么交朋友?然后,“传不习乎”,那更不得了了;传,或是老师所传授,或是古圣先贤的传统,到底有没有学到我生命中?我到底能不能承先启后?这都是一个人应该有的对自己的尽心尽力、应该做的事。你不做这个事还做什么事?人生做其他事都是虚幻的,只有做这个事是实在的。为人谋,忠;与朋友交,信;传,要习;这总起来也叫“忠”,尽了自己的本分。本分有目前的本分,我对父母尽了我的本分,忠就有孝;对朋友尽了本分,忠就有信;对文化尽了本分,你忠于民族,乃至于最后是忠于自己。千万不要认为孝顺父母、对朋友守信你吃亏了,你是在尽自己的本分,尽己之谓忠,这是孔门教学的核心。再来讲“恕”,那更了不起。如心之谓恕,推己及人,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宽谅别人,这都在恕的范围之内。现代的自由民主,就是恕道的表现,什么叫做民主?什么叫做自由?以尊重别人的意见为我意见的界线,以尊重别人的自由为我自由的界线,这叫做恕。只顾展现自己的自由,凡事都要自己作主,把别人都踏在脚下,这便不是自由和民主的精神。所以“如心”,我的心要体贴他的心,―有一首流行歌的歌词说”需将你心换我心,始知相忆深”,这就是恋爱中人的恕。不要只要求你的爱人:怎么以前对我那么好,现在对我越来越不体贴了,只顾自己,只要求我对你好!其实,你自己想想,不也在要求对方先对你好吗?所以这两个恋爱中的人就不再甜蜜,转为冤家了,因为你没有了恕道。所以,恋人相吵,夫妻不和,都请想想初恋的时候那推己及人的样儿,那殷勤奉献的劲儿,是那么无微不至,天下就都是美偶佳眷了。但如今呢?所以人间以恕道相往来,就是天堂;人间如果丧失了恕道,立刻就转成地狱;我们当前讲八荣八耻,社会要降低离婚率,请在曾子那边寻得智慧。

人生只不过两件事“忠、恕”,没有别的,再讲别的都是外道。曾子真的是承受了孔子的教导,而且努力实践,在自己的身上表现,“士不可不弘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儒家的学问靠曾子传下来,虽然有些人说,这是中国文化一个不幸,但是它还是大幸。为什么有不幸?如果由颜渊来传孔子之道,中国文化的发展可能更加坦荡光明,颜回是“具体而微”,他已具圣人之体,只是他还很微小,让他假以时日,孔子预见他将超过老师,所以是难得的人才―但是我们今天不讲这些,你还没有曾子的德就不可能有颜渊的德,所以先忠恕再说吧,不要好高骛远了。曾子用“忠、恕”两个字来把握孔夫子思想的“一以贯之”,也是非常中肯的。

孔子考“一以贯之”的第二个人是子贡。子贡很有才华,很聪明,子贡的智慧在孔子死后才开,太可惜了。孔子问:“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端木赐啊,你认为我是一个多学博学而很记得知识的人吗?子贡曰:“然。”对啊!但子贡很聪明,马上想,老师今天不同往日啊,本来事情不就是这样吗,还要问,这肯定有弦外之音吧?所以在“然”后面,马上加一句:“非与?”,难道不是吗?子贡紧张了,这叫做聪明的学生。孔子就说:“非也。”你错了。所以孔子很会考试,对曾子直接就说“吾道一以贯之”,他老早知道曾子一定说“对的”。对子贡就先钓他一下,“你认为我是一个很博学、很有才华的人吗?”子贡果然说,是啊。再转话锋说:难道不是吗?不是的,“吾道一以贯之”,我只是“一”,没有“多”啊。在这里就有玄机了,孔子仿佛告诉子贡:我的多就是一,我的一就是多,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啊,你领悟了吗?这一段对话在《论语》中,记载到这里戛然而止,下面没有文章了,不像刚才曾子回答之后,还有发展,群弟子还问“何谓也”,曾子还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为什么这一章没有后话呢?我们可以想见当时子贡没有搭腔。为什么不搭腔?子贡一时悟不出来,他无语,其他人也无语了。所以孔门弟子,除了颜渊之外只剩下一个曾子。有人说开玩笑说孔子这样一辈子搞传销,只搞到了七十二条下线,这七十二条下线只有一线是活的。所以各位,为什么张横渠说“为往圣继絶学”,往圣的学问是注定要常常断絶的,因为难哪!不要说做生意难,圣人之道更难,文化传承难啊!子贡不了解孔子的一以贯之,他在孔子死后六年之内是不是了解,我们不知道,或许悟入稍深一层了吧,但从子贡后来的表现,可见还是没悟透,那本来就是不容易的啊。现在请问各位,你不用忠恕两个字,你用别的词语,用一个字、两个字,甚至一句话来讲出儒家“吾道一以贯之”的核心点,你能发言吗?如果能,而且你念兹在兹,你反复琢磨,果然就是如此,而且只有如此,没有别的说法,你就是会读书了,你算是把书读通了,你就可以作为儒家之徒,要不然你早得很。历史上有很多人,他们学问到了将成就的时候,就要去建立一贯的“宗旨”,这叫做见道,要不然就是不见道。你被批评为不见道,你学问的生命就被判了无期徒刑,这是生死的关头,人生有没有意义,你必须参透这一关。一般人无所谓参透不参透,反正他生命来这里过一辈子,就追求时尚,随波逐流,到最后与草木同朽,算了,就这样。但你如果不想与草木同朽,你要参一参人生之真,“一以贯之”是古来的公案。孟子的一以贯之在哪里:“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孟子说:“王何必言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辱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些都是孟子一生私淑孔子所凝聚出来的要旨。四端是儒家成德之教的发端,纵深追溯就是善性,横列开展就是仁政。孟子一辈子就讲这几句话,所谓十字打开,其他千言万语都从这几个观念开出来。读《孟子》没有读到他的性之所以善的辩论,读《孟子》不知道孟子只是要以仁义来治国平天下,则你白读了《孟子》,你不仅不了解孟子,也不了解儒家学问的整体性。所以孟子以“性善”来贯孔子之道,以“四端之心”来贯孔子之道,以“仁义”来贯孔子之道。而后来陆象山继承孟子之学,说“心即是理”,他十三岁的时候“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是陆象山说的话,这就是“先立乎其大”,一直到他老,没有改变。王阳明以“良知”二字来贯孔子之道,说“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这叫做一贯之道,这叫做儒家之徒!所以儒家有它的一贯之道,而每个人都可以有他不同的把握,而这些不同的把握到了最后都是一样,只是看谁把握得更加深远、更加核心,代表见道更切;忠恕两个字已经不是原初的善心善性,是心即理的四端之良知的一种表现;所以曾子的实践力是足够的,而哲学性还是不够,儒家的学理要到宋明儒才真正成熟。

宋明儒家是受了佛家的影响,佛家讲心意识,讲转识成智,讲真俗不二,讲形而上学,自性与万法,既讲基础的学问,又讲高明的学问,总括起来,可以用禅宗所讲的“明心见性”来统摄,心性是实践的起点,所以凡是讲实践之学,必要疏通心性之理。大家知道讲心论性,是佛家的大传统,有的人认为宋明儒讲心性是向佛家靠拢,叫做“阳儒阴释”,殊不知先秦儒家老早讲到了心性,只是没有特别地在此处发挥,因为儒家本重“力行”,不重理论,但其精义已经含在孔孟之教当中,到了宋明诸儒,一方面受佛教的激荡,一方面也为与佛教相抗衡,所以也开始大讲心性。牟先生有一本书叫心体与性体,就专门阐发宋明儒的心性之学。为什么叫“心体”、“性体”?“体”是根据的意思;就是指出:心是道德的根据,性也是道德的根据,心性一方面是做道德的根据,一方面又是形而上的根据。本来儒家之学可以用一个辞语来涵盖,就是“成德”,成就人之所以为人的德性,称为“成德之教”。像《论语》中,学而时习之是成德之教,有朋自远方来是成德之教,人不知而不愠也是成德之教,吾日三省吾身也是成德之教,通通都是,但是孔子并没有真正把成德的根据用理论讲出来,孔子说仁,曾子说忠恕,固然都可以彻上彻下,但都是随机指点,生命气象浑然一片,还不是从学理方面的分析,到了孟子,以心善证成性善,又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则知天矣”,就明显地以心性为成德的根据,以天道为成德的归宗,而建构了实践之学的理论规模。到了《大学》由诚意讲慎独,《中庸》由莫现莫显讲慎独,心性的义理也都包含在其中,而《中庸》的天命与诚明,《易传》的朝乾夕惕和元坤元,都有心性与天道的意涵。所以,心性学与形上学,是儒门本有的义理,到宋明儒虽然大讲心性,大讲形而上学,但成德之教的矩范并没有离开先秦孔孟的统绪,它是一个根源的发展,这发展并不是跑到别的地方去。

以孔、孟为主,荀为辅的先秦三家,是儒家的第一期发展,而宋明儒是第二期发展,虽然大讲心性与形上之学,但讲心性学和形上学不是佛教的专利,千万不要认为只有佛教可以讲明心见性,不要认为宋明儒讲明心见性就是“阳儒阴释”,本来儒家就可以讲明心见性。只是儒家的明心见性,其中心、性的内容和所以明、见的方法,跟佛教是不一样的。所以用同样词语,都讲心讲性,但它的内容不一样,于是它开发的方向就不一样,它的成就也不一样,但是都是智慧。儒家是成德之教,让一个人成就内在的德性,成就外在的德业,内心的德性有所成就,叫做内圣,从德性而表现为功业,叫做外王;外王必由内圣而开出,而内圣本来必定包含了外王的要求。所以你千万不可以再随便说宋明儒“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说它只是空谈心性、清谈心性,告诉各位,儒家不清谈,清谈的是道家,清谈是魏晋时代的名士,宋明儒不清谈。虽然他所谈的道理高深,但是念兹在兹,内圣一定要开为外王,只是当时的历史机缘不够,不能让他们开出外王事业,或是开的外王事业不够完整,这是客观的限制,不是主观的不足。古人已经替我们尽了很大的责任了,我们现在要接着走,你不要问古人有没有给我们开出完满的学问,开出太平的世界,只会怪古人,自己想吃现成饭,你这是不负责任的。当今的中国人最不负责任,随便批评古人,你要知道你不如古人。

宋明儒者大讲心性,而刚才我们说明心见性,佛家的明心见性,说到最圆融处,是“菩提自性,本自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这种明心见性的心与性在哪里?在佛那里。而儒家的明心见性,请问心性在哪里?在你这里!儒家的学问才真正叫做当下即是,才真正可以说“直了成圣”。我们须知,佛家的心性有两层,一种是识心、那是染污的心性,这是你现实人生直发的心性,那是凡夫的心性;你了脱后,成就常乐我净的心性,这是清净的心性,如来的心性。凡夫的心性所面对的境界是无常的无量的苦集世界,如来心性所面对的境界是无量的功德法界,叫做佛法界。我们众生所面对的世界是三千大千世界是染污的世界,在染污的世界中,是无明心性作主;证了佛道所面对的世界也同样的这三千大千世界,但它已转为清净的世界,因为那时的心性已转为超越而光明,两个世界,或者说同一个世界的两个面相,是心性的一念之转,这就是刚才说的一心开二门。而儒家讲的心性从头到尾都是光明的心性,所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如果能懂的人,以下就不用说了,只这一句就够了,这叫一以贯之。为什么?因为“亲民”就是明德所发的外王事业,“明明德”既是内圣的工夫,刚才说内圣工夫必定展现为外王事业,所以“亲民”也在“明德”之内。而明明德要明到非常高明的明,非常实在的明,念兹在兹的明,而且实实在在地表现在你的生命中,就是你的“明德”要止于至善;而明德实践的止于至善,也要包含外王事业的止于至善。所以最后,明德与亲民都止于至善,这叫做儒家全幅的学问内容的框架。

一门学问,以“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三句话讲完,其中止于至善是形容词,因为明德的内容是无穷无尽的,明德本身非到精诚怛恻止于至善是停不下来的,所以明德之止于至善是不需要说的;而亲民的内容也是无穷无尽,其本身非到治国平天下止于至善是停不下来的,所以亲民之止于至善是不必说的。所以三句只剩两句,就可以表达了。而这两句又以明“明德”为根源,所以说了明明德,亲民就不必再说了。所以任何的学问,你可以用一个字一个辞表达,只要把握到核心观念,到最后都一样。

历来说儒家的学问的核心观念都用“仁”字,这当然是对的,但太浑然了;说儒家的学问是“忠恕”,是从践行上说得切实,但不是根源地说;说儒家的学问是“良知”,其根源性就很显豁了,而这个良知还可以浓缩一个字―平常我不这样讲,今天我特别这样讲,因为刚引用到《大学》,所以我用《大学》的话,说儒家的一个核心观念叫做“明”。这个“明”可以对照佛家的“无明”。无明是人生的现实,人生必要有的感受,你没有无明的感受,你是不了解你的人生的,你也不能够起大悲心而起修,所以发现无明是大智慧。而儒家发现的明也是大智慧。人生本来就是明,良知就是明,四端之心、恻隐就是明,羞恶辞让就是明,是非之心、良知之心也是明。这个“明”从哪里来?你怎么把握这个“明”?人生真的能“明”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第一个“明”是动词,第二个“明”是形容词,去“明”这个明德。什么叫做明德?光明的本性。人的本性从哪里来?中庸说”天命谓之性”,这是对性的逻辑的定义。天然而生的生命本质,我们称为性。但是你要知道,“天命之谓性”的“性”已经有了超越的规定,从超越一面来讲这个性,所以才能说“率性之谓道”。“天命之谓性”的性是超越的光明性,所以“率性之谓道”,假如你率性,率者遵循也,你遵循你的由天所命的本性而行,那就是人生之道,所以人生之道就是从天地之道而规定,你顺着这天所命给你的人生之道去修养你自己;就是“修道之谓教”,教者教化,因着教导而变化,不管是因着圣人的教导,还是你自发的教导,都是“修道之谓教”。《中庸》这“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三句,,是一种定义式的规定,还没有告诉你性的内容是什么,和你怎么发现这个性。但接下去讲“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隐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就渐渐透出了性虽从超越而来,亦在生活中默默地真实地呈现。呈现,就是“自明”的。而那自明的呈现本身就是道德的基础,是行动的指导,而所呈现的内容则关涉到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其实也就是关涉到生活中的一切,因为人生的所有活动可以用喜怒哀乐括尽。在《中庸》的后半部,由诚讲天之道,由诚之讲人之道,接着又反复由诚讲明,由明讲诚,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说“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化。”更把“明”字明显地摆在重要的位置,所以中庸之德是明明白白的,说《中庸》之道在于明,也无不可。在《大学》里第一话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大学者,大人之学;是一个成熟的人,一个成熟的生命,要修炼要拥有学问,那学问从明明德而来,明明德就是去明你光明的德行;这里就直接把道德的根据和工夫都规定为“光明”的,而诚意章讲“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谓之自谦。”并诚意而讲正心。我们如果说《中庸》是从超越客观的性说起,那《大学》就是从内在主观的心说起。不管是从超越说性还是从内在说心,都不是现实的。孟子讲的四端之心以及仁义礼智之性,更明显地是超越地说。至告子的“食色性也”之性,是就着现实说的了,把“食色”当成人性,则人的性是污染的,就有如佛教从无明性以看人,如果从无明性看人,就不能率循它而成德了。

所以从古以来,真正的儒家讲性讲心都讲超越性,不讲现实性。只有跟孟子辩论的告子他专门注重现实性,所以他讲“食色性也”,我们不能说他错,因为他是从现实中看人性。荀子也在现实中观察人性,所以说“人性本恶”。不是食色性也是恶,是顺着食色的现实性无节制地去追求,“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当你往“喻于利”的那方向去追求,追求到最后就起争端,而表现恶,这是荀子人性本恶的意思。所以荀子的性恶论不是要人顺其恶性而为恶,反而是提醒人要注意现实的恶性,因此你要防止它,就要化掉那恶的天性。怎么化掉恶性?要用人为的努力去化,叫做“化性起伪”。“化性起伪”宣示人生道德实践的艰苦,荀子一生的学问就是奋斗的学问,就是改过的学问,就是用礼和法治理自己,治理国家的学问。这起步和孟子不一样,但是到最后都相同,都是要人生完成他的真实性。孟子的理想也是圣人,荀子的理想人格也是圣人。

荀子说你遵从圣人的礼法约束,化掉百姓的恶性,就会出现“涂之人可以为禹”的社会,就就像明儒王艮所说的“满街都是圣人”了;而孟子从人的怵惕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等四端之心来推性善。四端之心是人人可以当下呈现的,而这些呈现无所来由,就推说是人的天性。所以四端之心就是仁义礼智之性,仁义礼智是从性上说,四端是从心上说。没有仁义礼智的本性,人怎么有四端之心?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推论。

从仁义礼智之性又推它的来由,说仁义礼智之性是“天之所予我者,非由外铄我也。”天是自然的意思,自然而然,我不知其然而然,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是我就有,我本来就有,称为“天之所与”。所以不可以把这个天解释为西方的上帝,它是指我们心性推到一个虚说的根源,作为实在心性的根本。若从道德实践上说,不推到天也可以,推到性就可以了;不推到性也可以,你只要知道你的心是如此如此活泼、自发、自悦、光明、广大、无限,也就够了。所以“尽其心者”,你才知道你的性,知道性你就知道天。以心来说性,以性来说天;有心才有天,有道德之心就有道德之天,这是人德合乎天德,也是由人德而证天德,天德是人德体贴出来的。中国人自从孔孟开始,不重视客观的天德,没有人格神的崇拜,所以没有宗教性的信仰,只有宗教性的情怀。如果说有信,这叫做自信,这才是真正的“菩提自性,本自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成圣、成真人”!

所以,儒家不容易了解吗?但又似乎很容易了解,因为它从始至终,或说从终至始,本来就具足在人人心中,怎么会不了解呢?但你说了解,是真的了解吗?若真了解了,你就是一个儒家之徒了,你的生命就不会白费了,你就是一个真实的人了,要不然不论是浑浑噩噩,还是虔诚信教,恐怕都是作假的。所以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说“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孟子说“尽其者知其性,知性则知天”、“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从光明走向光明,一路而去,《中庸说》“素富贵行乎富贵”,你处在富贵的境遇里,就在富贵中行你的道,你不贪着于富贵,孔子说“富而好礼”,孟子说:“富贵不能淫”;“素贫贱行乎贫贱”,你处在贫贱的境遇里,就在贫贱中行你的道,孔子说“贫而乐”,孟子说“贫贱不能移”;“素夷狄行乎夷狄”你处在夷狄的境遇里,就在夷狄中行你的道;“素患难行乎患难”你处在患难的境遇里,就在患难中行你的道;这还有什么可犹豫恐惧的呢?所以孔子说“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这叫“君子无入而不自得”。所以,要成儒家之德非常简单,就在每一个当下,曾子所谓忠恕而已矣,当恻隐则恻隐,当羞恶则羞恶,当礼让则礼让,当是非则是非。从良知而行,你有这样的向往之情,就是豪杰,你开始孜孜实践就是一个君子,你做到某一个地步就是贤者,你做到彻底就是圣人。

中国古人判定人品只有三类人品可做―圣、贤、豪杰。什么叫做圣?把你当下的清明的心,天之所予我者的明德,切实的体会、切实的实践,实践到哪里算哪里;国家从来没有太平过,天下从来没有安定过,但是儒者还是继续努力,尽己之心,就是一个圣人。所以圣人不是让你做哪些规定好的功业出来给人看,而是你有没有尽己之心。所以圣人是很好做的,你完全做到就是圣人;做到某一个阶位了,你有操守,操得住,守得住,就是贤者。什么叫做守得住?譬如为官者,红包到你眼前,你坚持不收,这就是操守。要不收红包不是很简单吗?但也不简单,有一个故事这样说:有一艘船被海盗包围了,海盗跳到船上找到船长,说你带着你的船投降吧,就放了你一条生路。船长说,我是受过专业教育的,船长的守则是与船共存亡,我不投降。海盗说你投降吧,我给你五十万,船长说,门都没有;海盗又说,给五百万,船长说,我的人格难道可以用钱买的吗?海盗说,给你五千万,船长听到这儿,就发火了,大叫:你不要再说了,你再说下去,我就要投降了。所以不拿红包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很简单,尤其越高位者,他的操守要越严明,因为他可以拿到的红包越大。如果为官者连这点诱惑都抵抗不住,你还能为国为民吗?所以天下要治平,也很简单的,古人说“文官不要钱,武官不怕死”,天下不就治平了?但我们怎么培养这些人呢?要透过教育,用智慧的教育,最能代表智慧的,就是经典,所以要全面普遍地施行经典教育,让受教育者都能有“诚意明德”的感受和工夫,自诚其意,自明其德。如果只用一些既定的规矩来教,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各位,经典还是活的,孔孟还是活的,学问还是活的,只是你不去体贴他而已。他们讲的道理都不是他们的道理,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道理,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你的心中,都在考验你,都在督促你,都在唤醒你;你却充耳不闻,甘愿堕落,岂不可怜。所以儒释道三家不要轻言放弃,你放弃了,代表你放弃你自己。你为什么放弃?你根本不懂才会放弃,这一百年来,就是中国人不懂中国学问的一百年,而且国家用国家的教育教得百姓完全不懂。我们国家何以如此狠心呢?国家也希望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也希望以德治国,也希望社会和谐啊;但是,没有了经典,没有了圣人,没有了学问,我们就不能够告诉百姓如何找到他的人生方向,以进德修业,敬业乐群。当然,智慧不一定在学问中,陆象山说“我虽不认识一个字,也要堂堂正正做人”,你不识字也可以堂堂正正啊,但你不能说凡是不认识字的人都能堂堂正正;所以,最好还是要有学问的熏陶,还是要有经典的讲习。讲习经典,熏陶心性,变化气质,这叫“教化”。儒家最重视教化,而儒家的教化最简单、最明白,从头开始,从你有善念的那一念开始,这一念就是人生的根源所在,人生的价值所在,这一念一开出去就是无穷无尽,内圣外王!从这里你了悟了,随时恻然揭然存在心里,你的学问、你的人品、你的境界就会一天一天地长进。你的心越真实,你的成长就越快,乃至于像颜回闻一知十,乃至于不迁怒不贰过,随时光明坦荡,随时既切实又高远,这叫“极高明而道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这种人生是值得追求的人生,不只是值得你追求的人生,这本来就是人生的唯一之路。除了这条路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所以儒家不容易,儒家也很容易。

最后,回头过来考察最初我们所说的大时代这一观念,假如我们只有继承,甚至能够发扬儒释道三家,都还有愧于这个大时代,因为在这个时代里,我们又遇到了西方的学问。西方的学问和中国人的学问不一样,但它有力量,可能也有价值,这是正常人都知道的事。现在遇上了,我们当怎么办?这是中华民族有史以来的大课题。一百五十年前西方人以其船坚炮利来扣中国的海关,欺负中国人,有的人想用中国之道来防制西方文化,有的人想用西方文化来打倒西方,叫做以夏制夷、或者以夷制夷,但都失败了,而且这种失败是注定的。孔子是这样教我们的吗?中国古人是这样来面对外来文化的吗?在当年有以夏制夷或以夷制夷的态度的时候,就注定要失败的,即使成功也是失败,何况不可能成功?日本也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日本也接收西方文化,只是日本没有像中国这么悲惨,中国人是受船坚炮利所胁迫,而日本是自然地打开关口迎接西方。但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学者是学宋明理学的,尤其明治维新的初期,王阳明哲学还大盛于社会。首相伊藤博文和几个儒者,拟出了面对中西文化的方针,他们说汉文化是米饭,西方文化是小菜,结果就成就了明治维新的盛世。虽然明治维新以后,欧化派渐占上风,以至于道义沦丧,穷兵黩武,最后几乎亡国,但这是后话。至少日本没有定下破坏汉文化的政策,汉文化还继续在影响日本民族。

中国的义和团失败了,不是老天叫你失败,是你自己失败,因为无知。义和团失败之后,接着就是国民党革命,革命成功之后,很不幸的,发生了五四运动―五四本来是爱国运动,演化为文化运动―爱国运动是年青人义愤救危机于一时,对整个国家民族影响不大,但是文化运动对整个国家民族影响重大而长久,一直影响到现在,一百年都受着影响,可能还要影响下去!圣人成为罪犯,经典抛入茅厠,民族智慧委屈,民族信心衰微,礼崩乐坏,五四的作用也是“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啊;孟子说的所过者化、所存者神,是善意的、光明的教导,而恶意的、错误的教导,也是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因为“全盘西化论”也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魔跟佛的力量是差不多的。五四名流歆羡于西方的富强,反问中国为什么这么衰落?他们找到的原因是中国的祖先对不起我们,中国古人全部是错误的,对于传统文化一笔打倒,而要中国人全盘西化,这可以叫做“以夷制夏”。各位,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义和团本来就是错的,五四错得更离谱,可怜的中华民族。没有人主持正义,没有人光明正大,没有人深思熟虑,没有人为了中华民族百年千年立下大计……就这样在摇摆动荡,过了一百年了,中华民族还没有方向,还在摇摆中。

我们不就处在这个时代中吗?刚才说了,东方文化有东方文化的价值,西方文化有西方文化的价值,都从人类理性开发出来。我们这个民族面对这两种文化,应该采取怎样的心态,应该做哪些事?你有个清楚明确的觉醒吗?你能为民族文化―不要说为民族文化了,就只为自己吧,能为自己指出一个人生方向吗?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很难,但其实并不难,至少在道理上不难,而且我们古人已经为我们做了示范了。古人遇到了印度的文化,觉得印度文化也是有智慧有高度有价值的,那么,诚恳学习之,吸收之,消化之,于是把中国原有的儒道两家,变成儒释道三家。现在,我们知道中国文化是有价值的,又知道西方文化也是有价值的,更知道这两种文化是出自于人类理性的两种使用,而人类的理性是同一个理性,所以我们并不必打倒自己的文化,也可以面对西方文化,诚恳地学习之,吸收之,消化之。让中国的儒释道三家,变成儒释道西四家,完成数千万年以来人类总体文化的大融会,这样岂不才是大方而健康的态度吗?

但,依据人类理性的特质,当前的从儒释道三家变成儒释道西四家,和古人的从儒道两家变成儒释道三家,又有些不同。因为依刚才一路讲下来的,以及我们平日的直觉,我们似乎可以感觉到儒释道三家互相之间是比较相近的,而中国和西方文化的距离是比较远的。为什么呢?因为理性的结构是上下层的,儒释道三家都同属于上层,或者说上下一贯;而西方的学问,是属于下层的,或者是上层不透澈的。本来,对于中西新文化融合的架构,可以有两种图像,但只有一种是对的,也就是只有一种是合理的,选对了,我们的文化方向就不必再摆荡,甚至人类全体的文化可以有一个近完美的融合。第一种是一般人比较容易想到的图象是:认为东方文化一边,西方文化一边,而我们说,如果只有东方文化,缺了西方文化,是很遗憾的。因为理性是要追求完满的,所以有了一边,我们应该还要追求另一边;意思就是说,我们既保存了中国文化,还要吸收西方文化。就好像我们的古人,保持了儒道两家,吸收了佛家,是同一个意思。不过,儒道两家所追求的是人生智慧,佛家所追求的也是人生智慧,所以儒释道的融通是很顺畅的,尤其有了道家做桥梁,佛教便在中国生根了。现在西方文化与中国文化的不同,它跟佛教与儒道的不同是不一样的不同,所以如果吸收消化了,对中国的文化的助益,将是更重大的。因此我们要拿出更高的诚意和更开阔的心胸来面对西方文化。所以,我们也不便责备五四这批人太多,因为这是不容易想到的,要这样想,需要有相当高明的见识和相当深厚的学问,而五四那批人都是不学无术,见识肤浅鄙陋的,所以我们不便责备他们。我们所痛心的是,这些肤浅鄙陋的人的思想居然领导了中国的思想一百年。他们影响整个中国,为什么?因为他们说的话也相当有道理,如果用现实的眼光看世界是可以有这样的见解的,而且更合乎广大群众的心理,因为群众本来就是庸俗的。但作为知识分子就不应该也那么庸俗啊。可惜,他们庸俗了,其至比一般百姓还庸俗。一般百姓至少还有敬祖畏圣的教养,但他们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的眼中,只有富强不富强。从现实的富强来看,中国文化在当代真的没有产生作用,而历史的长河中真的有许多的污染、许多的不合理、许多的封建、许多的迂腐、许多的寒酸……都铁证如山,你不能说他们说得不对。但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你可以用眼下的现况和历史上的案例来断定这个民族的智慧吗?一个人的心性不端正,眼界不高远,就会产生这种毛病,而这种毛病是普天之下一般人都未能免俗的;所以五四运动这批人出来咒骂中国文化的时候,每个人都感同身受,于是就跟着走,打倒自己的文化,想要学西方,怎么学?全盘西化!

但西方文化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用一腔激情就可以学好吗?所以五四所鼓动的一百年成就在哪里?是有成就的,他们最大的成就就是果真把中国文化打倒了,但是,它真的因此学到西方文化了吗?没有!假如真的能把西方文化学好,把中国都变成西方,我也甘愿,但是他们的成就只是破坏性的成就,没有建设性的成就。中国人学西方文化,九十年来并没有走向正途,因为我们不知道西方人的心灵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他们怎么看人生,你不知道他们要完成什么人生目的,如果这些完全不了解,我们能够全盘西化吗?再退一步说,我们何必全盘西化呢?不全盘西化,就不能吸收西方文化吗?所以,各位,一百年来的错误不可以再延续下去了。我们应该有全面的见识,东西兼备。但这东西兼备,不是一般人所想的东方一边,西方一边。而是要采取理性架构的模式,建构中西文化融合的第二种图像:“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也就是东方在上,西方在下。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大汉沙文主义吗?是义和团的复辟,是要以夏制夷吗?不是的,因为理性的层次本来就如此,从儒家的“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的分别,到道家的“成心、道心”的分别,到佛教的“转识成智”的分别,乃至于到康德对“思辨理性”与“实践理性”的分别,而说“实践理性”有优先性,在在都显示出这两种学问是上下的隶属式关系,而不是左右的对列式关系。

那怎么落实呢?非常简单!牟宗三先生提出当代新儒家的志业,即是为此一民族大事开出可行之道。什么叫做当代新儒家?本来,能够以生命来实践人生真理的人,叫做儒家,在当代,面对新的时代,能够这样做的人,就是当代新儒家。当代新儒家有三个志业:第一个志业,是“道统的继承”;中国传统中的儒释道三家的学问,我们要继承。光这点就要非常努力了,因为我们已经远离自己的文化一百年了。第二个志业,是“学统的开出”;刚才讲过人类的学问可分两边,也可分两层,有实践理性开发出来的智慧的学问,有思辨理性开发出来的知识的学问,现在学统的“学”专指知识之学,西方人的希腊传统所开出来的所有学问,都包含在这个“学”里面。我们中国人有学问,但是没有像西方人这种学问,西方人这种学问也是应该有的,你没有西方这种学问对人生也是一种遗憾,至少西方的学问可以协助人生的幸福,虽然它往往也可以毁灭世界。五四的文化运动,所期待的就是要学习这种学问,但西方的学问要怎么把握?西方学问那么大,两千多年,那么多的学问,我们怎么把握?我们一定要回归到刚才的手法,用一个大手笔、大手段,这个手段就是看出西方人的心灵从哪里发起,你要从他们所以创造的心灵学起,才能学得深入,学得到家。西方人成就的知识系统,其背后是思考的能力,思考的能力出自认识的心灵,思考的能力和认识的人灵是人类本具的能力,从这种本具的能力开始,一步一步开发它,到最后,西方人能够开出来的学问,中国人也照常能够开出来,乃至于世界上每一个民族都可以开出来。假如西方学问不是如此,西方人的学问就不足珍贵,西方文化就是非理性的。但是西方的学问显然是理性的,因为它是出自于理性的思辨使用,中国人也有理性,也有思辨的能力,为什么中国人不能开出来?即使中国古人没有开出来,现在如果认为它有价值,我们就应该开出来,而且可以开出来。因为这种理性、这种学问,我们本性中本来就有,所以叫做“开出”,说“学统的开出”。

学统也是从人性开出,人性中有思考、分辨的能力,思考的能力首先展现为逻辑的能力,逻辑就是合乎思考的法则的能力。中国人当然有逻辑的能力,但中国一向没有逻辑学,也就是没有对思考力再反省而成为一门专学,但是我们也可以很容易成就逻辑学,因为逻辑是人性本来就有的,所以中国人不要怕。逻辑的心灵以数字的变化来表现,就成为数学,以图形来表现,就成为几何。数学、几何,统称数学,这是人类逻辑能力第一度成就。把数学几何的规律用在对于现象界物质之理的研究―物质的存在有它一定的道理,假如物质没有道理,人生会过得非常虚幻,譬如眼前一张桌子,我在这里讲话,突然桌子变成一头牛,我会吓一跳,但它不会变成牛,桌子也不会变成椅子、木头桌子不会变成黄金桌子……如果会变我让它赶快变,但是这由不得你,它有它一定的道理,人类现在用数学几何作工具,来研究物的理,把物的理表现得明明白白,按部就班,那便是物理,而物与物之间的结合叫做化学,所以化学也是物理。物理的研究成就了所谓科技,我们就可以运用物的理,为人类服务。所以,要追求科学,你要按照科学的道理追求科学;要按照科学的道理追求科学,必须要给我们的国民,有真正的科学教育,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科学,提倡百姓的科学精神,于是我们科学的能力也将跟西方人一样。尤其西方人已经开得很灿烂了,学起来更比自己从头开始还要容易,所以英国哲学家罗素说:西方人经过三百年发展出来的现代科学,我们只要三十年就可以迎头赶上了。但是,中华民族吸收西方文化已经九十年了,三个三十年我们还没有赶上西方的科学,这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人类。

为什么我们没有赶上?也是有道理的,就是我们并没有依照人类思考的能力的发展程序一步一步地开启国民的思考力,我们不耐烦。我们的教育太过急躁,虚假,中国的数学教育,要论考试成绩,是全世界一流的,但是中国不出科学家。所以中国人要学西方的学问,要换个态度,要老实,要对人类的思辨理性有敬重的心理。首先,要承认人类的理解能力是从小慢慢发展的,而且是人人有个别差异的,所以,不要在一个孩子太小的时候,就要他思考他思考力所不及的数学科学。在这里,要放轻松一点,不要急燥。还有要注意个别差异,不是同样的年龄都上同样的数学,我们太一刀切了。所以数学教育应该完全学西方,学他们若无所谓的游戏的教学法,不要打击儿童对科学思考的兴趣,让全国百姓都具有科学研究的精神,都乐于思考,乐于科学。其次是要培养专家的科学能力和科学态度,要发现天才型的人物,鼓励他们做科学研究者,具有科学家的品质,什么叫做科学家的品质?一个学科学的人从年轻时候,当他对科学有兴趣了,他要告诉自己,这一辈子如果从现在二十岁到八十岁,这六十年里都关在研究室里,每年从早到晚,工作十六个小时,我也甘之如饴,这样叫做科学研究的精神。各位!北大、清华,任何一个中国的有名的大学,学科学的人、考科学系的人,有没有这种心愿?还是你问他为什么考理工科?他们回答的是:比较好找工作,比较好赚钱?但大家都知道,牛顿发明三大定律不是为了赚钱,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不是为了赚钱,他们只是尽自己的本分。人类应该如何思考我就如何思考,它也是一种定力;你不要说修佛的人禅定,科学家们也有定力,他们一辈子就为了自己的思考,一步一步的,永远不放弃,这样就成就了科学。我们一定要教导我们的国民之有科学天才者,兼具这种心灵。如果我们没有出一批批具有这种科学研究能力和科学研究精神,静下心来,按部就班,一五一十,不追求现实,不追求成就的人,那中国的科学就永远是仿冒的,而五四名流的希望也终是落空的。

思辨理性在西方文化的成就,还有另一面对人间社会的安排的学问,就是各种的人文科学,包括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等,这些学问都有一番道理可说。但是西方的人文科学,是用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建立起来的,往往死在科学,而不一定合乎生命的真实。因为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物的变化可以用数据精确无误地表示出来而有效,但人生实在不能只用数据统计;用统计学来研究人类的心理,所成就的心理学,那只是了解人生的初步,或是只能描画出庸俗人生的面目。所以我称现在西方的心理学为“庸俗的心理学”,他用在大众身上可能有效,但用在儒家的圣贤身上、用在道家的真人身上、用在佛家的佛菩萨身上,很可能就无效。所以西方的自然科学是比较地道的,它们的人文科学是不地道的。而科学的地道,是永远不能达到绝对的地道,因为科学知识是日新月异,永远在发展中;我们只能够静下心来念兹在兹,一五一十,不急不徐,去追求科学的成就。先唯西方马首是瞻,然后再求“超越”。而对于西方人文科学的成就,对于人生事物的处理,必须还有一个高明的境界、清静的心灵,来作为人生为人处事的最高标准。因为人文科学本来就跟实践理性有关,乃至于就应该用实践理性来带动、来善化这些科学―这是中国人的责任,西方人不能负责的。西方人两千多年来,他们往往死在科学这个地方,只有中国人活泼的智慧,才能弥补其缺憾。但是现在中国人既没有自己智慧的学问,也没有西方知识的学问,所以现在中国人是全世界最无聊的民族。

第三个志业是“政统的完成”;所谓政统,就是政治的统序,也可以说是政治的体制。政治是属于刚才所说的人文科学之一,但政治在人间社会里的作用甚大,政治的安排合理了,其他诸种社会的活动,如军事、经济、教育等,才能顺利展开,所以把政治特别提出来说。而就着“政统”说完成,是因为中国的政治是有长远的统绪的,但还没“完成”最后的心愿,所以将来希望能完成。中国的政治统绪,渺渺茫茫的三皇五帝不说了,但儒家的政治理想是寄托给尧舜,是选贤举能,公天下,是所谓的“禅让体制”,这类比于“大同世界”;后来,还算满意的,是夏商周三代的贵族政治,家天下,到周公制礼作乐而成熟,是所谓的“封建体制”,这类比于“小康世界”;后来秦始皇废封建置郡县,不止家天下,还中央集权,是十足的“专制体制”,专制体制一直延续两千多年,到一百年前孙中山先生国民革命,改专制为共和,那时西方的民主政治已相当成熟,孙中山先生的理想是引进西方的“民主体制”,民主体制最像中国古人所向往的禅让大同,但因为国是多艰,中华民族一百年来虽然甚为努力,还没有达成。所以说“政统的完成”,这一完成,不只完成向西方学习的愿望,也完成两千五百年来儒家禅让体制的愿望,而且是更有保障性的禅让。牟先生进一步认为西方的民主制度亦有病痛,如果要完全实现民主政体,必须加上全体国民的道德教养,因为政治其实是道德的产物,所谓“在明明德,在亲民”,所谓“亲亲而仁民”,必由内圣而开外王,其外王才更可大可久。

总之,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有广阔的心胸,追求完整的学问。完整的学问,我们用佛教“一心开二门”来表示;其中在超越的一层,儒家以内圣知性知天为代表,道家以逍遥自然为代表,佛家以常乐我净为代表。现实的学问,在佛家来看,就是染污的生命,在儒家来看就是你德性表现的场所,在西方人来看就是思辨心灵所运用的世界;西方人的所有的学问,能称为学问的,统统是在现实界,也就是佛教所说的认识心世界,中国的学问表现的主要是在超越的世界。所以人生要完满,不是中国一边,西方一边。文化是要上下分的,道德实践的学问是上层的学问,知识思辨的学问是下层的学问,所以康德说,人类的实践理性有它的优先性,比认知理性、思辨理性还优先,这刚好符合义和团时代一个清明的中国人张之洞说的“中学为体、西为用”。假如这两种学问你摆错位置,把中国学问打倒,西方学问出头,那是人类理性的大错特错;所以你说中国学问一边,西方学问一边,是不中肯的。而“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不是中国人自我作大,不是大汉沙文主义,是人生本来就如此,学问的特色本来就如此;你应该如此去看待、如此去学习,如此去实践人类全体的学问,才对得起你的生命,对得起整个国家和民族,对得起人类。

有些人已经年纪大了,我是老了,各位在座的还有年轻人,你们还有前途,我是没有什么前途了。你应该为你自己、为我们国家负一点责任,为祖先负一点责任,乃至于我们还有下一代,要为下一代负一点责任。人生的学问大体三十年的努力就可以有相当的成就,至少科学的学问三十年就可以成就,要科学救国只要三十年。而人生的境界是一辈子的事,但是你要从你能省悟的那天开始,你要从你明白生命的方向的那一天开始,念兹在兹。孔子“十有五而于学”,孔子十五岁就领悟了人生的方向,我们现在即使三十岁也无所谓、五十岁了也无所谓,只要有一天省悟了,知道天地之间还有儒释道西的学问,是值得追求的,你默默地立下志愿,诚恳地一步步向前走,你就对得起自己。但我们教导下一代,不要等到了三十岁才能有一点了悟,我们要好好地培养下一代,让他的生命不要浪费。至于怎么培养下一代,怎么让他的生命可以面对儒释道西四家,而能够有自己的主要方向、次要方向,有他的高明追求,有他的现实成就,这完整的人格、完整的生命怎么培养?我建议一个简易可行的方法,就是“儿童读经教育”,想知道“儿童读经教育”的人,请参见关于读经教育的论述。

我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各位!

儒释道西四家的基本原理
本文围绕 “儒释道西四家基本原理” 展开,认为当今是古今中外文化交汇的大时代,人类理性分思辨与实践两面,分别孕育西方知识之学与东方智慧之学。佛家以 “苦、无常” 为核心,求解脱;道家破 “执着”,求自然无为;儒家以 “明德、性善、良知” 为本,重内圣外王。西方文化源于希腊与希伯来传统,长于科学与知识。作者主张以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继承儒释道智慧,开出西方学统与民主政统,倡导正视四家学问,立人生方向,复兴民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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