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最近这两年，屡次向我们新亚的同学们，提起下面的两句话：“我们该保持我们优良的‘校风’，同时也该提倡我们优良的‘学风’。”

这五年有半艰苦挣扎的新亚，确乎有一种优良的校风，逐渐在长成，这是值得我们自己欣慰的。但若论到新亚的学风，实在还没有奠定基础，更说不上优良，这是值得我们自己警惕的。

在我们自认为值得自己欣慰的优良的校风里面，我们新亚同学，大体说来，都知道尊敬师长，亲近师长，重视课业，努力课程。但这些在我看来，只可认为是一种优良的校风，还够不上说是学风。我所说的学风，则需在这些上更进一步来追求、来培养。换言之，校风是指一种学校空气言，学风则指一种学术空气言。新亚同学们知道重视课业，但还不够说重视到学业。当知课业与学业有不同，重视课业，只能在学校里做一个好学生，但并不能希望他将来离开学校，成一理想的新学人。学校的责任，尤其是大学教育的责任，则在提倡新的学风，培植新的学者。若这一方面没有成绩，则纵有优良的校风，在大学教育的责任上言，至多只能说仅尽了一半，而且是仅尽了较不重要的一半。这样的大学教育，严格言之，实不能说它是成功，而且尽可说它是失败。

在我们新亚，这以往艰难挣扎之五年半历程中，所以对于优良学风之造成，未能如理想般有成绩，此乃为种种条件所限制。有些在学校方面，有些则在同学方面。

首先是限于经济，学校方面，不能多方延揽有志毕生贡献于学术事业的理想教授。而在校的教授们，则因待遇太菲薄，生活不安定，而且担负了学校的事务太多太重，反而把其对于学业上之继续深造的精力牺牲了。我们新亚的许多教授们，因于要在艰苦中支撑此学校，反而把各自的学业进修耽误了，这是我们学校一件最大的憾事。因于我们教授们，不能各自埋头学业，影响了我们学校优良学风之造成，这是不容讳言的。如我个人，便是不能逃避此责任的第一人。

其次，因于学校校舍迫狭，除却讲堂课室之外，不能使同学们尽量生活在学校里。于是同学们于赶完课程之外，不免逗留到街市，懒散在家庭，不能有一个理想的学业环境安排给我们新亚的同学们，这又是学校应负的责任。

其三，我们学校，此五年半以来，始终不能有一个小规模的图书馆与阅览室，始终不能有多量的课外阅读书，供同学们舒适地、安闲地，沉浸学海，从容徊翔，这又是学校应负的责任。

其次说到同学们，因于在中学校毕业时的程度水准一般低浅，一升到大学，除却听受讲堂课业之外，对于课外自学之能力，准备不够，纵使有志努力，急切间无从上步，无从入门。

又因为我们新亚的同学们，家境清寒的占多数，尤其是由大陆来的，更其是由大陆只身来的，他们纵是有志学业，努力向上，但为生活所迫，一日三餐，尚且有问题，夜间欲求一榻之地许其安眠而不可得。在这种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状况下，在他们内心，首先亟待解决的，自然是他们的日常生活。讲堂课业，只能安放在次要，更遑论讲堂课业之外的学业进修呢?我亲自听到我们的同学告诉我，说他进新亚，胜如进礼拜堂。因进礼拜堂，只限在礼拜天的一早晨或半天。他自获得进新亚，在课室中听诸位老师授课，把他心情暂时移放在学问的天地中，好把他的生活煎迫的苦楚焦灼的心情，暂时搁起，暂时淡忘了。只因于每天能到学校听几堂课，把心情有一安放，才觉人生尚有温暖，尚有前途，如是才使他能再鼓起勇气，来向此无情的生活作抵抗，再挣扎。这一位同学的话，可以代表着我们新亚许多同学的心情。他们只是向学校来觅取一些勇气，好向当前的穷苦逼迫的生活再奋斗。试问在如此般的心情与生活之下，我们又如何能再苛求他们对学业作长远的计划，与深潜的探讨?

在学校，这五年半以来，经济万分窘迫，但仍始终尽量的广设免费学额。又继之以工读的制度，让在生活压迫下的同学们，能在学校做些工作，能在免收其应缴学费之外，还补贴他们一些生活费。又在学校之外，容许他们自寻工作，并为多方设计推荐，好让他们一面读书，一面解决他们最低限度的生活。但这些本是非常时期下之一种不得已。因于我们新亚同学们，大半都花费他们的精力在解决眼前的生活上，而不免把学校的课业有所荒废，更遑论要在课业之外来更进一步，督促其学业上之进修呢?

然而事实是事实，理论是理论，若使大学教育而忽略了一种追求高深学问的学风之养成，而仅限于课业与学分之得过且过，这就决不是大学教育使命之所在。这样的大学教育，实在也说不上有多大的意义与价值。

我常想，我们新亚的同学们，所以能有这一些值得自己欣慰的较好的校风，也并不是学校方面，在此上有多大的尽力。只是由于学校历年来经济之万分窘迫，以及大多数同学生活上万分艰苦，而熬逼出这一些较优良的校风来。而同样，也因学校经济之窘迫，同学们生活之艰苦，而逼得我们在优良的学风上，不能有成绩。这是一事之两面，好像我们不值得自己骄傲，也不须得自己愧怍，这些全是外面环境逼成，在我们则实在无多大之尽力处。

说到这里，这却是我们新亚师生，所应该同自警惕，引为莫大之愧怍的。我们不是常说新亚精神吗?若我们不能打开外面环境限制，自向理想之途而迈进，试问尚有什么精神可说呢?若真要说到向理想之途而迈进，则在大学教育之使命之下，首先应该培养一种优良的学风，而求在学业上有创辟，有贡献，否则大学教育便失却了灵魂。我们纵有一些优良的校风，值得我们欣慰，但就整个学校之理想言，仍然是一个失败。

目前学校的经济，自从获得了美国耶鲁大学雅礼基金之支援，而开始逐渐展露了光明。不久之将来，我们可以有一座较宽舒的新校舍，包括有够条件的图书馆与阅览室，而其内部图书设备，也正在逐步增添，逐步充实。教授待遇，已较前有提高，而且正在逐步设法延聘新教授。将来教授多了，并希望教授们对学校一切杂务之义务分心也能逐渐地减轻，如是则在学校一方面的上述缺点，可以逐步解消。但在同学方面，则那些生活压迫与工读分心的限制，恐怕还得有较长时期之继续。

我今天所要向我们新亚同学不惮烦地提起的，则仍是这两年以来所屡屡提起的那番话，我们得保持我们已有的优良校风，我们得努力来树立起我们尚所未有的优良学风。我们须在学校课业之外，再迈进一步，求能走向高深学业的长途程。

我自己是一个苦学出身的人，我自问，我能深切同情于凡属苦学生的一切生活与心情上之种种苦痛与不安。但我不信，外面的生活艰苦，能限制我们的学业造就，至少不能限制我们向学业求深造的那一番热忱与毅力之表现。今天我们新亚同学之所缺，则正在这一番对学业必求深造之热忱与毅力上。我敬向我新亚的同学们忠恳进一言，你们必当知，学业与课业有不同。课业有限，而学业则无限。课业易于修毕，而学业则尽人生之一世，永无修毕之一天。你们又必当知，你们今天，进入新亚，你们已接触到大学之课业，但并未接触到学业。大学课业正为领导青年走向于学业，而并非专为由大学课业来仅仅谋求一将来毕业大学后之社会职业，而可说已尽了大学课业之使命，已获得了大学课业所应有之意义与价值。你们又当知，你们进入新亚，最多只能说已是置身于学府中，却不能说已投身于学海中。你们最多只是已接触到一种可以追求学业的环境，却不能说，已置身在学业生命中，即已是在过着追求学业的生活。若不是真在过着一种追求学业的生活，那断不能说他已是一个理想的大学生。在这一所学校内，若是没有理想的学生，决不能说这一所学校是理想的学校。

我们新亚，若不能在此后几年之内，培养出一番优良的学风，使大家于课业之外懂得有学业，则纵使有了新校舍，有了许多新教授与学生数量之增加，甚至在社会上获得了几许虚名，但除非其有理想的学风，决不是一所理想的学校。

这一层，不仅是我们新亚的同学们，因于爱护学校而该尽力向此方面迈进，这实在是我们新亚同学将来毕生的造诣所关，大家应各为自己的毕生前途而努力。

我在拟订的新亚学则中，已经把我这一篇文章中要说的我们新亚的宗旨与理想，最扼要地述说了。我盼望我们新亚的新旧同学们，大家时时注意研读这二十几条学则。在这二十几条学则中，我们新亚所想像所求达到的校风与学风之大体规模与大体途径，全扼要地列举了。若我们没有优良的学风，我们也不能说我们已有了优良的校风。优良校风之真实内容，则全寄托在优良的学风上。我们新亚这五年半以来之仅有的成绩，则只可说是已开始在上步而已，最多只能说已走上了一步或两步，前面则还有百里千里之远，要我们一步一步地继续向前迈进。同学们！“手空空，无一物，路遥遥，无止境。”你们莫单记住了上两句，而忽略了下两句。若你们只知在学校课业上用心，转瞬四个年头，你们毕业了，离开此学校，在社会上谋得一职业，你们岂不认为自己大学的学业已经走到了止境吗?我敢再提醒我们的新亚同学们，这决不是我们所谓的新亚精神呀！

(校刊六期，一九五五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