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香港哲学研究院·首届香港哲学紫荆国际论坛的演讲稿整理（小编略有增删，并补充对应的英文表达。）

引言：哲学必须回到“学做人”的原点

诸位师友，道友：  

   我从十四岁开始，跟随周文杰、牟宗三两位老师学习儒家经典，十六岁，有幸请教唐君毅与徐复观先生。转眼七十余年了，不敢妄称“有志于学”，但念兹在兹，儒学却成为我的生命的自然流露。           

我在希腊、希伯来（两希）及儒家传统之间行走，我既是希腊理性的服膺者，也是希伯来-基督神学的受惠者，我的思想是在理性的逻辑分析、神性的绝对信仰及儒家的智慧中，纠缠融会，淬炼贯通，最后形成了我自己的路径。同时，我在儒家经典中体知圣贤之道，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今天，我愿借此机会，从三个方面，谈谈“学做人”的当代表达，与未来的使命。哲学只有回到“学做人”的原点，才能回应人类文明所遇到的深层危机。

一、修身为本：哲学的起点与人的根基

哲学的第一课应该是修身，无论柏拉图的“善即知识”，还是孟子的“人皆有恻隐之心”，其核心都是在唤醒人的内在德性。“修身”，不是道德行为的约束，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特性，是人与人，人与天地万物共存的必要条件。这正是我不断强调的“身心性命之学”的问题意识所在---我们必须重新追问“我是谁”：它不是抽象的主体（abstract subject)，而是具体的、当下的、活生生的人（a concrete living person here and now)，是身(body)、心(heart and mind)、灵(soul)、神(spirit）贯通统一的生命存在。

在我提出的“精神（性）人文主义”(Spiritual Humanism)的框架中，人不是孤绝之灵、不是工具之物。人承担天命，可凡俗(the secular)，可神圣（the sacred)，与人同群，与天地万物相辅相成，参与并欣赏宇宙大化流行。“天生人成”这句老话，是人的自我期许，也是人的自我警示。

“精神人文主义”在回应启蒙运动以来的凡俗人文主义（Secular Humanism)的同时，不是复归狭隘的宗教认同，也不是沉溺于抽象的普遍主义，而是以道德自觉为基础，以悲悯为情怀，在现实生命中重建信仰。精神人文主义，承认科学理性，而拒绝将人还原为数据；它肯定自由的价值，但不接受损害他人的自由；它既重视人的尊严，又强调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天道之间的共情共鸣。     

我欣赏唐君毅先生的“天德流行”，也认同钱宾四先生的“天人合一”，对徐复观先生所说的“我不仅仅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也有同情的理解。我强调“做哲学”（doing philosophy），它不只是概念操演，也是参与现实世界的一种实践，是一种精神修炼（Spiritual Excersice)。

儒学是“为己之学”，是一种体知于身、安人于世的修身哲学；它具有忧患意识、悲悯情怀、弘毅精神与超越向度(dimension of transcendence)。儒者是来转世的(transformative approach)，而不是被世所转的（accomendative approach))。

二、仁道为纲：文明对话与价值建构

当今世界，各文明之间的共识越来越少，冲突越来越多，民族主义此消彼长，后殖民主义理论渐趋庸俗化、工具化，文化认同(cultural identity)撕裂于历史的记忆与现实的重构之间。技术霸权、认同政治、全球贫富失衡，产生出“非此即彼”的对抗逻辑。

在这种情境中，我们既不愿意同流合污，也不能退回到狭隘的特殊主义，更不能寄希望于抽象的普遍主义。我们必须重申，仁义礼智信中的“仁”作为文明对话的基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作为沟通不同价值体系的共识；“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忠道，作为超越自身、建立信赖社群的路径；“天下大同”作为人类的最高愿景。

我建构及推动的“文化中国”（Culture China)论域，其目的是跳出地缘、政治的版图，扎根传统文化，将具有全球意义的地方知识（local value with global significance)，融入到人类的共同精神资源。

我主张的“多元现代性”(multiple modernities)和“反思性的新启蒙”：既接受启蒙价值，又要超越启蒙心态；既要珍视传统文化中的精髓，又要正视其瑕疵，甚至腐朽。让中华传统文化，尤其儒家文明，为人类现代性注入新的内容。

我构建并推动“文明对话”(Dialogues among Civilizations)论域四十余年，文明对话不是辩论式的驳难，即“辩证的对话”(Dialectic Dialogue)，也不是西方所谓“文明冲突”的需要，而是“对话的对话”(Dialogical Dialogue)——以诚意回应差异、以共情超越对抗、以理解生成交响。这正是儒家“和而不同”的天下观所蕴含的世界想象。

三、良知为引：未来科技与精神人文的命运交汇

未来，不仅仅是时间的延伸，也是从地球向浩瀚星辰的拓展。人工智能（AI）的诞生，生命科学的突破、宇宙的探索，新能源的开发，都标志着人类进入前所未有的技术文明时代。在新技术奇迹的背后，也潜伏着身份认同的矛盾，意义虚无的精神危机，因此需要构建新的人之为人的道德伦理及法规。

曾几何时，所谓“经验”是指人在天地之间行走、观看、感受、领悟。但是，现在的AI，已经从识别图片的感知智能，发展到以知识训练为核心的生成智能。而且，现有的人类知识，很快就会被AI学完，它们将有自己的思考，自我定义，甚至建立AI自己的“世界模型”，乃至替代人类的经验。

我不懂AI与它的未来，但我本能地，也是粗浅地认为：它能超越人的知识存量、思维能力、劳动功能，它能编辑出优质的遗传基因，产出“超人”。但是，它代替不了人的道德、灵魂、非理性的感情、创造性的灵感冲动等等。当然，它也不像人那样好犯错误。

在此背景下，我们必须重新唤醒“良知”这一儒家核心概念。阳明所谓“致良知”，不是主观主义的自我沉溺，而是对宇宙万有的道德感通与天命承当。“良知”不仅是道德判断的起点，更是人通向天道的门户。没有这种天命意识，人类即使掌握无限技术，也可能失落自身存在的意义。

我一直主张儒商精神与企业伦理：算盘要用《论语》来拨动，市场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也需要有责任与道义的引导。儒家不是反市场，而是提倡取财有道，义利并重，重构信任与契约，让商业成为道义的承诺，而非逐利的掠夺。

总之，哲学不能回避技术、权力、资本及现实世界的种种矛盾，它必须对生命敬畏，对意义敏感，对道德一贯坚持。它需要思想，也需要行动。

正如陆象山所说：“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这是“学做人”的形而上的确认，是牟宗三先生拈出的“道德底形而上（moral metaphysics)”，是用道德实践来证成的形而上，不是纯思辨的形而上，是儒家哲学存有的连续，是精神人文主义的宗教性（religious)展开，也是思孟精神的内核。

结语、重建世界经验的哲学使命

我们处于被AI挑战的时刻，AI的具身化、人性化，生命科技的突破，星辰大海的拓疆，不断逼问我们：如何在技术主导的未来中不失其为人？

我的回答始终如一：我们不会是迷途的羔羊，不会是AI的奴隶，我们是与天地万物同行的伙伴。我们要把儒家的，有本有源的精神传统，汇入人类共同的精神资源，为 解决人类未来的困境，多一条道路。

“修身”是人的先天和后天的善意与能力，也是存有的根基。“大同”不仅是政治的愿景，也是文明的引领。

我们不能忘记“学做人”的初心，要守住以仁为核心的人文精神，植根于天人相应、内在超越的生命本体，拒绝工具理性主导下的庸俗化，使哲学不空洞，不虚无，不负时代。

谢谢大家！

2025年8月12号于Berkeley

本文转载自：精神人文主义SpiritualHumanism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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