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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录》之西方哲学第四讲

作者:牟宗三 浏览: 发表时间:2025-08-14 17:11:46 来源:本篇选自牟宗三先生《演讲录》之西方哲学

简介:牟宗三(1909-1995),字离中,山东省栖霞人。国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香港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为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之大哲。牟气性高狂,才品俊逸,学思透辟,义理深徹。著作数十种,皆针对时代与学术问题而提供解决之道。既积极表述儒释道三教之义理系统,亦开辟儒家外王事功之新途径。又汉译康德三大批判,并撰写专书予以融摄消化。进而更为中西哲学之理路。


 

演讲录之西方哲学

 

第四讲

 

逻辑的定常之体从人类理性的立场讲,就是纯理,就是纯粹的理性。这个纯理从推理中显示,就叫做逻辑理性,康德也名之曰成功知识的理论理性。这个纯粹的理性是从一个推演系统表示出来的,这个推演每一步都是 tautological,每一步都是必然的。现在的符号逻辑就最显明地表示出来。传统的三段论法还是横列的。现代符号逻辑的推演是纵贯系统,从开头几个基本概念演算,无限地延长,也可以辗转引伸得很远,无穷无尽。这种形态的推演系统是现在符号逻辑的贡献,这个是纵贯的。我们显这个逻辑理性是从纵贯系统最显明。

这种纯粹理性的演展就是我们人类思想中的一个定常之体,要显示这个定常之体先从纵贯系统那里显。这个就是纯粹理性,这个理性没有什么妙,这种 logical reason 没有玄妙的意思。每一步都要合乎逻辑法则,这个很确定,很清楚的。我们显这个逻辑的定常之体有什么作用呢?我的《认识心之批判》讲纯理的那章就是解答这个问题。显定常之体那为的是安排数学。

玄思没有一定的步骤,不能展开一个纵贯的系统。玄思通过辩证的诡辞而显,不是可以拉开的。可以拉开的都是一步一步的,一定的。中国人的本事在玄思那个地方,玄思不能拉成一个纵贯的系统,它是圆圈在那里转。

道家讲玄理、佛教讲般若智都有诡辞。儒家不太讲诡辞,朱夫子对这点有忌讳。其实讲这个不一定就是佛老,要解除这个忌讳,要承认儒家也应当有这个诡辞。程伊川、朱夫子讲性即理,光讲性即理的时候没有诡辞的。从理那里讲,没有诡辞的,因为理是一定的。那么,就全部儒家贯串起来看,从哪一个地方接触到诡辞呢?孟子本身也没有诡辞,《论》《孟》都没有诡辞,尽管孟子讲四端之心、本心,但孟子也没有诡辞。

当儒家进到心这个观念,讲心即理的时候,才有诡辞出现。心即理之下接触到 mind,心就是理,在心的妙用中就出现诡辞。心才有妙用,理是一定的。所以,在陆王的系统里面才有这种诡辞出现,程明道也有,因为程明道对心的体会很玄的。所以,朱夫子不喜欢程明道,他说明道的话太高。如此一来,凡是高妙的言论都属于佛老,这样对弘扬儒家不利嘛。高并不坏,人都向高处走,谁愿意往低处走呢?儒家讲常道,而诡辞不正常,但儒家也可以有诡辞。不能以此说是佛老。这个忌讳要消除。这是人类思想中的共法。所以,般若智这种形态的表现是共同有的。就是讲上帝的也可以有呀。对于上帝的体会也是玄思呀。上帝的understanding  intuitive,上帝也不在逻辑法则中一步一步展开,上帝是一下子把握,说是吗,又一无所是。你说一无所是,它又通通是。这就是道家所说的无为而无不为。

所以,这是共法。从实践理性发展到某一阶段一定开这个花,一定发出这种华彩。这种华彩是共同的因素。大家都可以有,不但儒家可以有,基督教也可以有。因为上帝不是理。假定上帝只是理,这种玄思就没有了,亚里士多他的想法就如此,他想的上帝是 pure form。假定上帝只是 pure form,那没有玄思。pure form 就是纯粹的理嘛。这是西方哲学家像亚理士多德那一派的思路。

当上帝不只是 pure form,也是 pure spirit(纯粹精神),才有玄思。当我们以 pure willpure understandingpure love 去想上帝的时候,通通是来回转圈,一个通全体,都是是而不是,不是而是。这才可以玄呀。平常我们说上帝无所不知,无所不知就是一无所知。这又合乎道家所说的玄。

假定我对这支粉笔一定有所知,那么,你就有所不知,你知道这个,你不能知道那个嘛。这是科学的知识,科学的知识有一定的,科学知识不能说无所不知。无所不知的那个知不限于某一个一定的东西上,就是没有执着。这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假如有所住,你那个知就只知你所执着的东西,你执着于这,你就不能执着于那。这不是限定了吗?限定了,你当然不能无所不知。所以,当无所不知的时候,你一定一无所知。这表示你的心知之明不为任何东西所限,就是你的心灵不住着于任何东西上。这种玄思中国人早就知道了,从老子、从战国时代就有了。

我们说有所知,都是在 SkO 这个关系中。S 代表subjectO代表 object。在主、客的一定关系中,我们才有所知。无知而无不知这种玄智一定要把  SkO这种结构打破。假如套在 SkO中,无知而无不知这句话不通的。我们人一般习惯于在 SkO 这个关系之下,离开这个结构,我们就不能思考了。人没有了附着,就树倒猢狲散。人的可怜就可怜在这个地方。照佛教讲,得菩提道就是要把那棵树砍

所以,你一定要知道,一个是 discursive,一个是dialectic paradox,这是两个领域。玄思不能摆成一个纵贯的推演系统。纵贯的推演系统才遵守逻辑法则,既然遵守法则,那就不能有无知而无不知这种诡辞出现,这就叫做discursive process(辨解的过程)。所以,我们人类的思想叫做 discursive thought discursive thought 就等于logical thought  此二者是同义语。你分析哲学没有这些观念的,因为它没有玄思,它不要玄思那个领域。这个传统的哲学就可以接触到,康德哲学的也有,就是分析哲学的没有。分析哲学跟英美哲学是一个型态,这不能代表西方文化的精采。

分析哲学里面没有 discursiveintuitive 这种词语,康德哲学才有,他讲

human understanding 一定是 discursive,他讲human understanding 一定对着上帝的 understanding 讲,上帝understanding  divine understanding divine understanding一定是 intuitive。这些词语你们要懂,这就叫做玄。

这种玄思,西方人属于上帝方面,在中国不属于上帝,从我们人身中就可以转出来。所以佛教说转识成智”。我们人生下来在无明中就是识,把无明化掉就是智。依西方人看,我们人类就是这个识,哪里能转成智呢?人怎么能转成神呢?所以,西方人没有转识成智这个问题,没有这个观念。

佛教一定要肯定人可以转识成智。因为不可以转识成智,人不可以成佛。成佛首先要肯定转识成智可能才行,要肯定转识成智可能,就要先肯定我们生下来在无明中的这些understanding 都是识,这个识可以转化的。这个想法在西方人是没有的,康德也没有呀。西方人看众生可说是定性众生,站在人类学看人,站在科学的立场看人。中国人看人不是定性众生呀。

定性众生就是一定如此,注定的,这是定命论的讲法。中国儒释道三教不把人看成是定性众生。人生下来现实上是有限的,这不错。儒释道三教都不反对。所以,我在《现象与物自身》有两句话,东方人有两个假定,其中一个假定是:人虽有限而可无限。而可无限并不是说人可以成神,人不能成神。人可成圣、成佛。佛不是神呀。成圣成佛是把你无限心的本体体现到你生命中,你的无限心的本体是无限,人不是无限。你不是无限,但是你可以把你的本体体现出来,体现到你的生命,你的生命可以取得一个无限的意义。就是说,你虽然是一个有限的存在,而你有无限的意义。

有无限的意义,也不是一个神,不能成一个 personal God那个不行的 中国人不这样讲不是神,佛是大觉什么是大觉呢?大觉就是把你生命中无明通通断,这是人通过修养的工夫可以达到的。所以叫做BuddhaBuddha 不是personal God。儒家的圣人也是如此,圣人是通过实践而达到。道家成真人、天人、至人也是如此。所以,人虽然有限,但可以通过实践而取得无限的意义。

假定人只是一个有限存在,那是草木之人,就是个酒囊饭袋嘛。但人不只如此,人可以造命,可以创造自己的生命。存在主义者萨特(Sartre)就说:人生下来什么也不是,你将来是什么就靠你自己的创造,创造就要靠 free wil(自由意志),靠你自己创造成圣、成佛、成真人,在此处是不定的。在这个地方不讲定性众生,人可以成佛呀。(《西游记》)里面,猴子也可以成佛,孙悟空不是成佛吗?猪八戒也成佛呀。

定性众生,那是以科学的观点看。从人类学的观点看人,那就是科学的观点。科学的观点是讲:what is it(是什么),我们 human being 生下来是如此。我们的感性就是如此这般的感性,我们的知性是这般的知性,我们的理性是如此这般的理性。这是一定的,不能转,不能转就是定性众生。

佛教不赞成定性众生的讲法,《大涅槃经》作狮子吼有两句话: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一切众生皆可成佛。这是决定语。狮子吼就是一定的,是决定语。但佛教也讲一种不定,就是佛也没有一定形态的佛,佛有种种化身。佛没有一定的老态呀,众生也不是定性的众生呀。《大涅槃经有这么两句话,一方面是一定,一方面没一定。

一定的就是物理学上的 principle of determinative(决定性原则),不定就是 principle of indeterminative(非决定性原则)。中西文化 mentality 不同的地方将来永远保存,这样子才能开发中华民族的文化,也开发世界文化。东西文化会通,各不失其自性而可以得到好处。这个地方哲学的人就有一个使命。眼前定型的这个西方文化不是很高的。这个时代,没有使命感不要哲学,念念科学算了。

中华民族的苦难还没有完呀。你们这些生活在香港的年轻人一点感触也没有,所以,我在这里讲课没得兴趣,不太愿讲。对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感受的,好像托附在英国人身上就定了。在香港的青年人最可怜的是这一点。香港有那么多学校,但没有文化界的,没有学生协会的。没有文化界,你就不能讲话。

我们现在讲的这个逻辑理性一定要在 discursive process 中呈现,discursive process 一定要遵守逻辑法则,这就表示它不是玄思。讲 discursive process,为的是讲什么东西呢?是要在这个辨解的过程上来安排数学,这样安排的数学只是个modal。不要假借任何东西。所以,了解数学也要把那些依附的住着通通抽掉。数学本来就是modal concept,佛教里面就叫不相应行法。

你就通过这个纵贯系统的无限的演展,一步一步地演展下去,都摆出来。都摆出来,那不就是数目相吗?不要一定有两个杯子两个桃子。我们不像罗素那样通过 class,也不像康德那样通过 timespace。只要那个地方有步骤,只要那个地方有展开,那个地方就可以说数,就有数相。这样最能保存在数学的纯粹理性、纯粹的逻辑性,可以完全地由逻辑规定必然性、定然性。

所以,莱布尼茨说数目是 modal concept。莱布尼茨这个人头脑很清楚。数目,还有几何中的点、线、面、体,都是半心理的东西。譬如,几何的点没有量的,事实上没有的,所以是 modal concept。我用粉笔在黑板上打一个点,这个点是有量的,而数学的点没有量。几何学上的点没有量,没有大小,也没有部分,不是实点,只是一个 form。线也是如此,我们现实上有量的点,有量的线,有量的面,是几何学的点、线、面的应用。

所以,我说:辨解过程中的步位相就是数目。从纯粹理性的演展说,一个推演系统的无限拉长,就显示纯粹理性的无限的演展。这个无限演展的步位相就是数目。那么,它的展布相就等于几何。我们从纯粹理性上讲的数学、几何是第一义的。应用到外在世界,对于外在世界有所决定,那是第二义的数学、几何。这个世界可以用欧氏几何决定它,也可以用非欧氏几何决定它,这个世界的空间方面并不一定非用欧几里德几何不行。在某一个场合下用欧氏几何,在另一些场合用非欧几何,譬如说,在相对论的场合用的就是非欧几何学。那么,你可以说宇宙的空间相有好几个层面。

我的《认识心之批判》就是讨论这些最专门的问题,我都给你安排好了,首先讲数学本身的意义,数学本身的意义与数学的应用不同。数学本身的成立不要靠时间。所以,康《纯粹理想之批判》的感性论从时间、空间讲数学,那也是第二义数学。罗素 class  define number,那也是第二义的数学,不是第一义的。这个想法很合理。台北有一个学生说:你这种想法大胆得很。因为平常讲数学都要通过时间、空间来讲。

依照罗素的讲法,数目2是一个类名,是一切偶数的类名。两个杯子,两支粉笔、两颗桃子、两只猴子、两个人,凡是两性的东西所成功的那个类就是 number 2。所以,number 2是最高的抽象,它不是两颗桃子,也不是两支粉笔。所以偶类综合起来的那个类才是 number 22是一切偶类之类。这是罗素的规定,是从类来规定这个2”。 

我不这样讲。2何必靠要有偶类呢?世界没有了,我照样可以讲2。世界没有了,难道我们就不可以讲2了吗?一样可以讲呀。但是,有了这个2,它可以应用到外面,凡是有偶数的地方,我都可以应用上去。假如没有这个世界,这个2就没有应用了,没有应用就是2in- itself2本身不靠有两颗桃子来规定、来支撑,为什么不可以讲2本身的意义呢?

只要有步骤的地方就有数目相。我在《认识心之批判》的纯理章从纯逻辑显逻辑之体,显纯粹理性之体。显示出纯粹理性的展,就是要安排这个第一序的数学。数学的应用是属于第二序的。一般讲数学一定要依附在一个物量上讲。有所依附,那就是祖慧能说的那句话:有所住而生其心。就是有所执着。要显数目不要任何东西,就是不要执着在任何东西上。纯粹理性本身的演展的步位相就是数。我们的理性就逻辑思考讲,它是一步一步来的,一步一步来就是数。

在步位这个地方加以直觉构造,就是 number 12……这个地方一定要加以直觉构造,那就是康德的思想。直觉构造可以讲,但是,这个步位不一定依附在时间、空间的步位里面。时间、空间是数目应用到世界的通路之一class 也是一个通路。这就是分析我们知性的逻辑性格。平常没有人这样讲。

所以,逻辑、数学、几何这三个东西最相近,同时在我们的知性的逻辑性格中呈现。然后再讲逻辑系统构成的那些基本成素在知识论中的应用。下次给你们讲逻辑的推系统,这就是它在知识论中的应用,我只能给你们讲一个大概,你们有兴趣的话,自己读我的《认识心之批判》。


 

 责任编辑:杨志阁

 

 

 

《演讲录》之西方哲学第四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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