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脉今诠,文明互鉴
简介:牟宗三(1909-1995),字离中,山东省栖霞人。国立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香港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为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之大哲。牟氏气性高狂,才品俊逸,学思透辟,义理深徹。著作数十种,皆针对时代与学术问题而提供解决之道。既积极表述儒释道三教之义理系统,亦开辟儒家外王事功之新途径。又汉译康德三大批判,并撰写专书予以融摄消化。进而更为中西哲学之理路。
《演讲录》之西方哲学
第二讲
我们平常说的逻辑叫做形式逻辑,没有内容的。所以不能用符号表达,那是传统逻辑。传统的亚里士多德的逻辑还没有充分的形式化,没有充分的符号化。你先要熟悉这些系统。后来高度发展成符号逻辑,其底子还是那个传统的逻辑。把传统逻辑充分完成,充分形式化,完全用符号表达。
譬如,传统逻辑讲四种命题。A命题是全称肯定:凡S是P。这是用普通的语句表达全称肯定。还有全称否定命题:凡S不是P。特称肯定命题:有S是P。特称否定命题:有S不是P。一共是四种命题:A、E、I、O,这是一定的。
在实际应用上,光亚里士多德逻辑、传统逻辑就够了。但是,一个人正视逻辑的本性的时候,光那个传统逻辑是不够的。因为对于一个东西客观地是什么,如何如何,说一句也不见得少,说一万句也不见得多。但就我们一个人了解这个东西讲,听一句话跟一万句,那就不一样了。听一句,或许你根本不了解,没有进入你的生命里面。听一万句,也许你的了解就多一点。客观地话,一句话与一万句差不多。但就人的了解而言就有所不同。
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正是西方高度的科学、逻辑、数学的发展流传到中国社会上来。第一个在中国开班讲授罗素的符号逻辑的是我的老师张申府。你们不要以为中国落伍,中国当时也跟得很紧。在西方世界,罗素那部书写出来的时候,一般也没有人看,也不普通化。那时候,英国有一个女孩子写一部书介绍罗素的符号逻辑,这才推广开来。要不然罗素那三大本书谁看呢?没有人看。那是天书,通通是符号,谁去看呢?
维特根斯坦的《名理论》德文版出来以后第二年就有英文版,第二年,我的老师张申府就根据英译本译成中文。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这些可以冲激康德的新发现已经开始传到中国来,所以对我们的影响非常大。怀特海是个数学家,这个人的玄思能力非常大,虽然是个数学家,但不是我们现在只会技术演算的数学家。他这个人的哲学洞见、哲学思辨比罗素高。罗素是典型的英国人头脑,不多讲玄思,他的玄思不够的。但他是个哲学头脑、行家。怀特海对于哲学不是十分内行的,就是我们所谓业余的哲学家。
西方哲学家许多是业余的,由数学家转成的。笛卡儿、莱布尼茨都是数学家。他们都有哲学的 insight。真正是哲学行家,一直有客观的哲学训练的哲学家并不很多的。只有康德才是真正的行家,一生没有做旁的事情,这种人很少的,而且在某一方面讲也不可贵的。一个人一生专门念哲学,这个人没有什么趣味的,没有生活趣味,这也苦得很。这只有他个人的兴趣是如此,那也没办法。一般讲是不行的,所以,哲学家大体都是业余的。古希腊的时候,柏拉图、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 都是数学家。
柏拉图的学院规定要懂三门学问:几何学、天文学、音乐。为什么这三门学问连在一起呢?音乐很重要呀。音乐跟数学的关系非常密切,不但西方人这样想,中国人以前也这样想。这是人生的共同的倾向。当然数学本身没有音乐之美,但是,那个乐律跟数学的比例数恰恰相合。数学比例差一点,声音就不谐和。有数学比例才能造成和声之美。
现代人通过数理逻辑、电脑所了解的数学,这是从罗素的数理逻辑出现以后的了解法。现代人对于数学的了解不要说与柏拉图的了解不一样,与笛卡儿以前的了解都不一样。罗素初期还是柏拉图的了解,罗素了解数学什么时候才转成十分现代化的了解呢?这是哲学史的发展,你们要懂。所谓对于数学的十分现代化的了解,就是这个数学通通是tautology。但是,笛卡儿以前的传统数学通通有 ontological status,通通有存有论的根据(ontological ground)。中国人传统的想法看数学也是通通有 ontological ground,不是像现代那样把数学看成是 tautology,不是纯粹形式主义看的那个数学。
《易经》那套讲象数就是有存有论作根据的,它从阴阳五行讲。它是从存在方面讲的,所以,宇宙的秩序就是数学的秩序。所以,有天地然后有两仪,有两仪然后有数。这种想法就是 metaphysical 的想法,ontological 的想法。因为照《易经》的看法,天地间任何东西都是有数学的秩序的,虽然我们讲《易经》是讲易理,但是发挥易理的底子是象数。这个象数的数就是有存有论根据的数。
象、数是两个观念。象是方法上的一个概念,是主观地讲的。数是存有论的概念,而且是客观地讲。“象”是象征、类比,是取象。这是方法上所使用的一个词。“象”是拿一个东西去象征另一个东西,这就是一种方法。象征是我的运用,所以是主观的。所以,“象”既是方法上的,又是主观的。“数”既是存有论的,又是客观的,而且这个客观是存有论的客观,而不只是逻辑的客观。
那么,客观地讲的这个宇宙的秩序就是数学的秩序,在《易经》是怎么样表达的呢?每一个卦都是数学秩序。譬如,乾卦六爻: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易经》拿九、六来表示阳、阴。八字命爻:初上九六,二三四五。《易经》的基本构造就是这样构造起来的。《易经》以动态的眼光看世界,世界每一个东西都是动态的。动是气动,就是气的变化。气的变化是笼统地说,详细地说就是阴阳变化。每一个爻都是一个 moment。《易经》最重要的观念是几,所以说“几者,动之微”,几根本是一个动的观念。
天地间一切事情是个几,一举一动都是个几,这个几象征什么东西,它就有象征的作用。那么,几的这个动态就是个爻。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发展的进程,这个发展分上、中、下,开始是三画,重而为六画。六画还是分上、中、下。这是一个过程,任何当作一个动态看的几本身就涵着一个过程,这个过程简单地分成段落,就是始、壮、究。始是开始,壮是最高峰,到究就是完结。这是三分。四分就是元、亨、利、贞。任何一个当作动态看的几都不能离开一个发展过程,这个过程就是一个抛物线。这是《易经》的基本观点。所以,“知几其神乎。”(《易传》)了解几是很难的。所以,需要有智慧有道德的人才能指导这个社会。指导一个社会要在几那个地方用心。等到几壮大而成势,那就完了。
儒家的词语是始、壮、究,元、亨、利、贞。佛教的词语是生、老、病、死,凡缘起的事情都是一个过程。亚里士多德也是把任何东西看成一个发展,发展通过四个原因。亚里士多德这种讲法很拙,西方人的头脑向来很死板的。中国人说“几”多微妙呢。几还是形而下的,不是形而上的,因为几也是气。
上、中、下,代表位。上是上位,中是中位,下是下位。但是这个上、中、下可以变成初、中、上,初、中、上代表时。所以,《易经》的基本观念是时间、空间观念。但 “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抽象的时间(time),“位”也不是space。《易经》讲时、位,不讲时间、空间。讲时空是西方来的,中国学问没有这些抽象的观念。时间、空间都是抽象的观念。中国人说“时”从动态的观念看,“位”是具体的。譬如,这个位置在这,位置在这个地方,它就占有一个空间。所以,位是具体的。空间是抽象的、虚的。所以,康德说时间、空间是 form。
初、上代表时间,上、下代表位,中间二、三、四、五代表中,这表示数目,数目是阶段。譬如乾卦,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九”代表阳。“初”表示时间,“初九”就是首先表示它是刚开始的一个阳。再往上,阳已经定了,“九二”就是第二阶段的阳,“九三”是第三阶段的阳,“九四”是第四阶段的阳,“九五”是第五阶段的阳。所以,二、三、四、五是拿阶段的数目观念来标志那个阳的状态。到“上九”达致最高,从这地方不能再上了,没有比它更高的了。所以叫做“上九”。那么,从最初到无以复加这六个阶段是数学秩序。这是什么数学秩序呢?就是在时位中的数学秩序。因为每一爻都有它的时、它的位。
所以说,“初上九六,二三四五,八字命爻。”这八个字就表示任何一个东西都是一个动态的发展,在动态发展之中、才可以讲数学秩序。“宇宙”是总说,“任何事情”是散说,每一件事情皆如此。这好像亚里士多德说,每一件事情是一个发展,整个宇宙也是一个发展呀。依照亚里士多德说,整个宇宙的发展的最高目的往哪里发展呢?向 final end(最后目的)发展。最后目的是什么呢?是上帝。最后的目的是上帝。那是整个宇宙总起来讲。
分开讲,这个杯子也是如此。这个杯子也有它的动力因、质料因、形式因、目的因。这个杯子的目的因是什么呢?如何了解这个杯子的目的因呢?应用在全宇宙的那个目的因就是上帝,上帝是 pure form。散开讲,就任何一个东西讲,它的目的是什么呢?这要靠有颖悟力,要靠玄思。西方人讲目的论,这个就是目的论。每一个东西完成其自己,就达到它的目的。杯子成其为一个杯子,就是完成它自己,这就达到它的目的。散在万物上而言的目的当该这样了解。这种意思的话头儒家很多的。
孔夫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每一个东西本身都有其恰当的目的。君的目的就是成其为君,君要成其为君,就是君要像君的样子。君不成其为君,就是君不完成你自己为君的目的,你就不是一个君。“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那就天下大乱。所以,社会上说“正名”就是这个意思。正名就涵着说任何东西完成其自己。当说任何东西的自己就涵着一个 metaphysical ground,就涵着一个ontological ground 。
照孟子讲,“五穀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孟子·告子上》)谷要成为一棵谷,这棵谷就达到它自己的目的了。谷成其为谷,它才有客观的地位,客观地站得住。客观地站得住,怀特海就叫做客观化。因为怀特海的宇宙论就是一个目的论的宇宙论。谷完成为谷,就是谷自己站得住,自己站得住就叫做客观化,怀特海还有一个名词,叫做一个东西的自我满足。怀特海所言“满足”是宇宙论说法中的满足,他说的“客观化”也是宇宙论中的客观化。
所以,谷自身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它实现它自己原有的可能性,它完成它自己的最后目的。我在乡间的时候,种田是内行。我下到田里一看,哪一棵是荑稗,我一眼就看出来,赶快把它拔掉。拔掉假的,那个真的才能生长嘛,假定你种谷,生长出来的却通通是荑稗,农夫一定痛哭流涕。“苗而不秀,秀而不实。”就是这棵禾苗没有达到它的目的,没有完成它自己的目的。
所以,每一个人要完成他自己,在宇宙中站得住,你是一个个体。你这就是最大的满足,你才是真正的客观化。就人讲,就是人要成其为人,人要完成他自己的人之为人。人要像个人的样子,这个也不容易。人要完成像个人的样子,就是人的目的达到了,这也很难嘛。
所以,humanity 这个字很难翻译的。有译作“人性”的,也有译作“人道”的,那通通不对。我有时候啰嗦一点,译作“人之为人之人义”。
《易经》就是这样看世界,它通过一个动态的发展的观点看。所以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易传》)在乾道变化之中,每一个东西都能正其性命。每一个东西正其性命,就是每一个东西完成其自己。这种语句是宇宙论的目的论的语句。宇宙论的目的论就是cosmological teleology 。
通过“始、壮、究”、“元、享、利、贞”、“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的过程,这个过程的秩序就是宇宙的秩序,也就是数学的秩序。借时位中的数目来标志,这是《易经》的办法,这是数学的秩序。这样看的数学是存有论地看的数学。中国如此,西方古代也如此,西方古代看数学也是从宇宙论、存有论方面看。
古希腊有一派叫做毕达哥拉斯派。毕达哥拉斯就说:宇宙的实在是数目。《易经》不是也这样看吗?这样看的数就是存有论意义的数。柏拉图看数学也是这样看。他看这个宇宙是谐和的,这个谐和的秩序就是数学的秩序,不是一个神秘的谐和。西方的科学头脑最能表示这个意思。怀特海的那套cosmology 还是这个意思。所以,数学在西方是科学之母。它有智慧的玄思作根据的,不但西方如此,中国亦如此。不过中国人现在忘掉了。这是传统的看法。
现代人的看法,数学的秩序与宇宙的存在秩序没有关系的,依现代人看,数学完全是我们的抽象的形式的思考的一种决定,把它看成是我们的抽象而形式的思考的一种tautology,抽象的思考,形式的思考,纯粹理性的事,是我们思想中的事,与存在没有关系的。至于存在合不合数学知识,那是另一个问题。
开始的时候,逻辑的东西跟存在的东西搅和在一起。现代化就是把二者分开。这就好像政治与宗教的关系,中世纪的时候是政教合一,现在最现代化是政教分离。以前不但是中国政教合一,西方也是政教合一。政教合一就是你们现在所骂的封建、专制。这是老传统。马丁·路德新教就是反对梵蒂冈的政教合一,反对梵蒂冈的神权干涉政权。马丁·路德改革宗教就是把二者分开。
依照近代化的想法,逻辑形式的思考是我们人类思考的方法,存在方面是不是如此,我们不管。进一步,数学跟逻辑一样,是纯粹的一个必然的推演系统,数学就是符号系统。这是近代化的数学。
亚里士多德的逻辑也跟存有论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楚。因为他讲范畴都是存有论的。所以,亚里士多德讲的虽然是formal logic,但它都有 ontological status,都有存有论的根据、存有论的身份。逻辑的发展经过亚里士多德的符号化而又没有十分符号化,再通过罗素的系统、路易士的系统而充分形式化、充分符号化。那么,逻辑的本性自然显出来了。首先第一步要与存有论分开,不要搅和在一起。
数学也如此,数学受逻辑的影响。数学原来有数的神秘性,但是,因为有高度的数理逻辑出现以后,数学也能完成他自己的本性,也把那个神秘性拉掉,跟存有论脱离关系。这是现代化的转弯,是十九、二十世纪高度的科学、逻辑、数学发展而达到的结果。这个结果要承认,要接受这个事实。那么,你了解逻辑就如逻辑的本性而了解之,如其自性而了解。了解数学也要如其数学的本性而了解之。如其自性而了解之,就是不要跟 ontology搅和在一起。
在中国,羲和之官代表科学传统,儒家代表道统。哲学传统定在哪里呢?严格讲,中国哲学传统在名家、道家。道家在哲学上的贡献大。就是因为道家的哲学意味重,道的意味轻,它好在这个地方,吃亏也在这个地方。佛教哲学的意味重,教的意味也重,教的意味重才能担负道。儒家为什么能担负道统呢?它教的意味很重。“教”就是教化,给人以一个方向。道家的宗教意味不够,后来的那个道教不行,不成体统。这些眉目是了解一个文化的关键。
逻辑要如其为逻辑的自性而了解之,逻辑要与存有论分开,纯粹属于我们思想中的东西,属于人类理性思想中的东西。这是平地起土堆,我们人类思想中就要起这些土堆。这些土堆在上帝面前没有的,人类的逻辑思想上帝用不着的。因为上帝一眼就看到了,还用得着逻辑思考吗?上帝不要用概念。这些精彩与花样都是我们人类心灵跟外界发生关系所凸显的,这可以用陆象山的一句话说,那就是“平地起土堆。”逻辑是如此,数学也是如此。数学也是我们人类理性思想中所起的土堆,这个在上帝面前也没有的。因为上帝也用不着数学,数学单对人有用。
这些都是在人类理性思想中凸显的东西,精彩在此,不行也在此,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也在此。真、美、善都是对着人讲的。分别讲的真是我们人类的感性、知性与自然发生关系所显的。分别讲的美是我们的 taste、审美判断跟自然的气化之巧妙中的形式接触而显,在上帝面前也没有美。分别讲的善是靠我们意志自由的good will、pure will 所凸显的应当、理想。只有人才有真、美、善这些精彩。
逻辑、数学这些土堆属于分别讲的“真”中的事情。因为康德对于知性做超越的分解,就是分解知性中的这些成分。但是,康德对于知性中的逻辑性格这个成分了解得不够,因为他那个时候的逻辑很简单。所以,他根据逻辑的那十二个判断,马上就去讲范畴,讲范畴是知性的存有论性格。现在,我们根据这条路往前进。我说:我们对于知性当该有双重分析。一重分析是分析知性的逻辑性格,再进一步是分析知性的存有论的性格。那就是康德讲的那一套,讲范畴。
我的《认识心之批判》就是补充康德说得太少的那一面,就是补充知性的逻辑性格,因为这方面康德几句话就过去了。要补充这点,要把知性的逻辑性格充分地呈现出来,充分地摆出来。那么,第一步要了解逻辑系统。你看逻辑这个形式而又符号化的系统,它是如何形成的,它是靠一些什么东西来形成的。表面上看,虽然有亚里士多德的逻辑,也有弗雷格的逻辑,也有罗素的逻辑、路易斯的逻辑。事实上它是一个底子,基本概念通通在亚里士多德传统里面已经有了。后来的那些符号系统不能够超出亚里士多德逻辑系统里的基本模型。所以,你可以说那是一个大系统的发展。亚里士多德是基础,进一步是代数化,再进一步就是罗素、路易斯。这就是我的《理则学》所讲的四个系统。
亚里士多德的传统逻辑很难讲的,比之讲符号逻辑在某一方面说更难讲。当年中央大学方东美当系主任,那一年他要请一位专门讲逻辑的教授,请了一位在美国得了博士回来的逻辑专家讲数理逻辑。请你来讲高等逻辑,但你总也要讲一班普通逻辑才行。因为大学里逻辑班、哲学概论班很多的,你是哲学系的教授,就要担负一班。这位新请的逻辑专家说他不教。方东美说:你怎么不教呢?你是逻辑专家,你当该教一班普通逻辑,你不能光教高等逻辑。两个人争论起来,几乎拍桌子。说到最后很简单,这位逻辑专家不能教普通逻辑。普通逻辑里面又是知识论,又是存有论。又什么判断呀、概念呀。这位逻辑专家不懂,因为符号逻辑里面没有judgment,没有concept,也没有 reason。都是些符号技术,很简单。他说他不懂普通逻辑,所以不能教。
当初为什么请这位逻辑专家呢?因为要代替唐〔君毅〕先生。唐先生不愿意教这个课,他愿教哲学概论,不愿教逻辑,他对于逻辑这方面没有兴趣。可想而知,传统逻辑不是很容易讲的。因为它复杂,牵连到存有论的问题,搅和在一起。所以,我们要把牵连到的一步一步弄清楚,把它的本性一步一步显现出来。这也很好嘛。这是磨练,训练人的思考。光是演算几个简单符号,谁不会演算呢?所以,他们现在都讲符号逻辑很容易。它是很简单嘛。用不着思考,所以,在中文大学教逻辑的通通不行,教坏了嘛。对于青年人的训练一点好处也没有,既不能训练人的真正的思考,也不能变成一个 constructive。所以结果都要耍一点小聪明。这是一般的风气,这种风气很坏的。不但中大如此,台湾的台大也如此。为什么这样呢?从美国来的,美国就是这样嘛。
传统逻辑不是很好教的,很难教的。所以,你要熟,要看传统逻辑的系统是如何形成的。它也是一个系统呀,它先讲名,名就是概念,概念是有意义的东西:是在我们思想中的。把这个概念转成一个名,讲term,名变成 term 就是符号化了,用a、b、c......都可以。不要去想这个概念代表什么意义。
由名进一步讲判断。判断就是我们对于一个主词可以加一个谓词。这当然是认识论的意味重,所以,当我们平常说判断都有认识论的牵连在里面。但是,到讲逻辑中的判断,变成一个命题(proposition),那么,用一个符号P就可以了。至于这个命题是什么意义,那是不必管它的。因为逻辑的目的不在追求命题的意义。它是把牵涉到的种种命题——主谓命题、假然命题、析取命题、分析命题、综合命题,等等——给你弄清楚。
由名讲到命题,再由命题讲到推理。因为逻辑的唯一目标,它的本意是讲推理,不在讲名,也不在讲判断、命题本身。而是要讲推理,讲连贯。所以,我对逻辑下定义:逻辑是讨论推理自身之学。逻辑讲推理自身如何构造成,是关于推理自身,而不是关于什么东西的推理。关于什么东西的推理,这推理是有内容的。这不是逻辑本身,逻辑本身的推理没有内容的,把内容都抽掉了,不是讲物理的推理、化学的推理,也不是讲美学的推理、形而上学的推理。把内容都抽掉,单单把推理自身(inference itself)呈现出来。这里用inference 这个字,不用reasoning,inference就是推断,就是从这个前提到这个结论,就是:“因此-所以”这个推理。
推理到处应用,那是有内容的。都是借一个内容而显现,我们现在把这个内容都抽掉,单单把这个推理自身抽出来讲,这就是逻辑。所以,在现实上,逻辑永远在上面,你只要有思考,推理的形式就藏在里面。不管你这个思考批评什么东西,肯定什么东西,反对什么东西,都有这个东西在里面。如此一来,逻辑推理的这个逻辑的 form 总是在上面的,不能把它脱掉放在对象方面的。你不能把它放在对象方面去肯定它,你肯定它,它又跑到你后面去了。你否定它,它也在那里。所以说,逻辑像空气一样。它不但在外面,也在里面呀。我的五脏六腑都有空气呀。空气也在你上面,也在你下面,也在你外面,也在你里面。你不能说空气单单在外面为你所吸,你呼出来的也是空气呀。这个就显逻辑的超越性。你要了解这种东西,要说出来,那个劲度很不容易的。因为它是我们人性中的一个 constant(常数),你肯定它要用,反对它也要用,你总是要用它。
讲唯物辩证法的人反对形式逻辑。艾思奇跑到清华大学去大骂形式逻辑。根据辩证法把形式逻辑大骂一顿,向金岳霖先生示威。金岳霖说:“你讲得很好,你讲的都合逻辑。”就在你骂形式逻辑之中就有逻辑。那么,你还骂什么东西呢?所以,了解这种东西要用 reflective 的方式,要反显。维特根斯坦说logical form、mathematical form 只能 show。就是说不能被表述,只能被展示。他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金岳霖这个人没有出息。他后来觉今是而昨非,悟道了。大家很惊讶,没有人想到他会这样转变。其实我早说:金岳霖先生的逻辑就是 formalism。他只知道逻辑是形式的东西。逻辑里面只讲“如果……,则……”,至于如果的东西有没有呢?你不要管。我只看“如果……,则……”这个关系。
但是,我们生活在现实中,不是生活在“如果……,则……”之中。我肚饿了,要吃面包。口渴了,要喝水。面包、水是实在的东西。所以我说,你们这种 formalism讲久了,就不接触真实,早晚要转变成虚无主义。对真实不肯定就不能讲道呀。道要对真实有肯定,对人生有肯定,有一个态度。你要有决断才行。这就要接触真实。讲逻辑没有这个问题,逻辑只是我们人类理性思考中的一个成分,不是我们人生的全体。这个成分当然重要,但只是这个成分不行的。
《庄子》里面有很多“如果……,则……”这类话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秋水篇〉)以道观之,万法平等,无贵无贱。以自己的观点看,都以为自己了不起,都瞧不起旁人。这个就是“如果……,则……”的方式,庄子最喜欢举这种例,让你明白这个意思。你要从其大方面看,天下万物通通是大的;从其小方面看,通通是小的。这就是说,要看你的观点。那么,你实际赞成哪一种观点呢。你不一定肯定嘛。所以,庄子又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庄子·齐物论》)你怎么能说殇子寿,而彭祖夭呢?我换一个观点就可以这样讲。至于我是否坚持这个观点呢?我不一定坚持,这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
就是把内容都抽掉,单呈现逻辑自己,单把逻辑推理自身呈现出来。这个也不容易,你要肯定这个成分,你不肯定这个成分,你就不承认我们人类理性思想中有一个 constant。这个你不能反对的,你反对它,也要用它。知识分子学一点唯物辩证法,就骂这个,骂那个。这个形式逻辑怎么能反对呢?你反对它也要用它嘛。这就显出人类思想中有一个constant ,constant 就是数学中所说的常数,就是定常的东西。人生中总要有几个定常的东西。
显定常的东西都是很难了解,都是要有特别的方法,而且都是用的 reflective,都是用的反身的方法。因为这个在外面找不到的,你说它一定存在哪呢?它存在这,也存在那,就像呼吸一样,呼吸在外面,也在里面。凡是了解这种东西,都需要用反身法。孟子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禅宗说很多话头,也是用的反身法。因为这种东西不是一定的对象摆在外面。
譬如说,some、all、and、or、is、is not,这些都是逻辑字。世界上没有一个东西叫做肯定,也没有一个东西叫做否定,这是我们的态度。世界上也没有一个东西叫做 some,没有一个东西叫做or。这些都是我们思想上的运用。逻辑系统就靠这些虚字而造成。这就表示在存在以外有一个思想界(realm of thought),逻辑就建筑在思想领域里面,不是建立在存在领域里面。
存在领域与思想领域要分开,不能搅和在一起。根据唯物辩证法反对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那就是瞎搅和嘛。但这个瞎搅和很容易把人骗住的。我到北大 读书的时候,是我开始自己会运用思想的时候,那是唯物辩证法反对形式逻辑对我的刺激。我一下子看出来,形式逻辑讲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那是属于思想律 (law of thought)。唯物辩证法讲眼前一切东西都是变动的,而且都是对立的统一,都是否定之否定,那明明是讲存在的法则,不是讲思想的法则。你讲的那一套每一个观念都是错的。你怎么能反对形式逻辑呢?你怎么能根据存在的变化反对形式逻辑呢?譬如说,梁任公就是梁任公。你不能说,这是今天的梁任公,还是昨天的梁任公呢?梁任公天天在变化,这是瞎扯皮。
所以,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再加上对偶性原则,属于 law of thought。我们人类的思想成一个领域的,人类才表现这个思想,其他低等生物没有这种表现。存在是一个领域,思想是一个领域,这两个领域要分开,这样才能讲逻辑。全称、特称、肯定、否定都是我们思想运用的一种模式(model of thinking application),这些不属于存在的,用佛教的话说,就是不相应行法。不相应行法就是说它是属于思的,是人类所想的,是主观的。所以,康德说时间、空间、十二范畴是主观的。那一点不错的,就是这个意义呀。不相应行法不是人想出来的吗?所以,佛教很有头脑,念念佛教很有好处的。你要了解康德,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
佛教说因果、时间、空间、常、断、一、异、来、去,通通是不相应行法。时间、空间就是康德所说的感性形式。因果、常断、一异、来去,属于康德所说十二范嚼。十二范畴没有超出这个不相应行法的。所以,念念佛教不是很有好处吗?康德那个很难了解的。他说时间、空间是主观的,这点英国人始终不相信。罗素、怀特海都不是把时间、空间当作主观的 form,认为都是从外在的变化中抽象出来的。他们都属于实在论的讲法,这最合常识。时间离不开变化,我们从变化之中就能抽出时间来,那就是说,时间、空间是客观存在,我们用我们的思想把它抽象、提出来。这种实在论当然不行嘛。但是,康德开始就用几句抽象的话说,当然很难懂。
康德说时间、空间有三种说法:一种是牛顿的想法,那是绝对的时空说,把时间、空间看作是客观的存在,是客观存在的自存的实有,就是客观潜存的实有。还有一种是莱布尼茨的想法,那是关系说。罗素、怀特海都是走的莱布尼茨的这条路。他们认为时间、空间是从外物的变化关系中抽象出来。康德说这两种说法根本不对,但他并没有详细告诉你,使你了解这两个想法为什么不对。要使你了解这两个想法不对,那并不容易。要说得通也很难。康德提出第三种说法,他主张时间、空间是我们的感性的一种主观形式,同时也是存在的形式。但是,这个形式一定是 subjective,不能从外面抽象出来。也不是牛顿的那个想法,把它看成是一个绝对的自存的实有。
这三套说法印度都有,佛教都有。中国人没有。因为中国人没有时间、空间的观念。中国人讲时、位,《易经》里面讲时、位,那都是具体的。西方人所说的抽象的time、space,中国人没有的。中国人有两句话表示时间、空间:“往古来今谓之宙,上下四方谓之宇。”合起来就是宇宙。宇宙不能离开时间、空间,但宇宙不等于时间、空间嘛。中国人没有抽象的时间、空间观念,但有具体的时位。
到现在英美人还是不懂康德,他们说这是主观主义。这个怎么是主观主义呢?外面存在有一个东西叫做 all 吗?all明明是我们思想的运用,一个总持的作用。世界所有的是粉笔、桌子等等摆开的东西,没有一个all,也没有一个 some。也没有肯定、否定。那是我们理性思想的运用,两种基本的运用。就靠这两种基本的运用才有二分法,才有那个对偶性原则。这个对偶性原则是根据我们人类逻辑思考的两种基本运用而形成的,没有其他意义。逻辑就是从这两种基本运用的对偶性而开出来的,这是最基本的一个原则。
a+(-a)=1,1 等于全体,等于宇宙。这个宇宙可以二分,或者是 a,或者是-a。不是a,就是-a,不是-a,就是a。没有第三者。那么,a与-a 相加,就等于全体。这就是对偶性原则。-(-a)=a 是数学基本原则,这就是 principle of duplication(重复原则)。两个否定等于一个肯定,这个是逻辑上的基本原则,但不是辩证法那个否定之否定。辩证法的那个否定之否定不属于逻辑的领域。唯物辩证法混淆两个不同的领域,所以,他们瞎扯皮,说-(-a)=a也是辩证法,阴阳电子也是辩证法。这是胡说八道,讲这种哲学的人最低能。这种思想怎么能征服中国呢?就是没有学问传统,没有思想训练的中国人才受这一套。《红楼梦》里面,史湘云的小丫头懂得辩证法,比那些讲辩证法的人都要好。因为中国人讲阴阳、阴电子、阳电子就是辩证法嘛。史湘云问她的丫头什么是阴阳,她的丫头就答:少爷是阳,我就是阴。这个丫头就懂得唯物辩证法了。这种道理最低能的。到现在大陆上还有人讲这些东西,以为这是真理。这太差劲了嘛。中国人相信这套东西,乱用名词,瞎搅和。你看,英国人不相信,德国人不相信,他们一看这种名词就知道这是乱讲。所以,要重新整理人的头脑。那是很难的,很辛苦的。
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讲那种东西的书充斥社会,都是从日本来的,日本人翻译的小册子。那种思想我都知道,我一个一个把它打倒。我首先不承认你那个反对形式逻辑的说法,你那些反对通通不对的。你没有分开思想逻辑与存在逻辑嘛。所以,我说这一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不行呀,对不起中华民族呀。
你们要了解这些东西,要从头起,一个一个来。因为我都经验过嘛,我十几年经验、奋斗。抗战八年,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呀,没有去打仗,没有参加抗日。没有功劳,有苦劳,我就在这期间写了一部书《认识心之批判》。
你要知道,对偶性原则是一个最基本的原则。肯定、否定之二用,我名之曰 “two functions of human reason” 这是人类理性的两种功能。肯定什么东西,否定什么东西,那不必管的,你不要从对象方面想。我单讲肯定、否定本身,就成为逻辑、数学本身所依靠的基本原则。因为我们现在的数学就靠的-(-a)=a 这个原则。这个原则你不能反对,假如这个原则不能反对,就是它有必然性。
a+(-a)=1。这是排中律。或者是a,或者是-a,没有第三者。假定 a+(-a)+x,那么,不能等于一。因为还有一个x。这个地方,排中律不能应用了。但是,现实上有时候我们不能决定一定可以二分,那么,在这个时候排中律就不能应用。排中律有时候不能应用,这并不等于说排中律不能成立。排中律的形成是一回事,它的应用是另一回事,这个要分开的。有一种特殊的状况不能应用。有时候,矛盾律也不能应用。加上变化的时间,矛盾律不能应用呀,在变化之中,一个东西很可能是a,又不是a。我昨天是a,我今天不是a了,我变了嘛。
但是,我告诉你,矛盾律属于思想律,不是变化中的存在律。在变化中,不但排中律不能应用,同一律也不能应用。你说梁任公等于梁任公,你说的梁任公是哪个时候的梁任公呢?梁任公不是天天在变吗?这叫做瞎扯皮。但你能答复吗?你还是不能答出来。这就是训练你的思想。唯物辩证法就是从变化那里否定思想律、否定同一律。你要解答这个问题,你要说梁任公等于梁任公,那么,你就要说明你是在什么立场上说同一律。梁任公无论怎么变化,他总不能变成一块石头嘛。
我问你一句话:梁任公可以变成一块石头吗?他的生理状态可以变,他的心理状态可以变。但是,无论他怎么变,梁任公总是一个 person,他有 personality,有自身同一(self identity)。这个 self identity你能反对吗?你的身份证不是叫做identity card 吗?唯物辩证法能打倒 identity 吗?你还是要用identity card 嘛。那么,你那个打倒有道理吗?你要是问:你天天在变化,你的自身同一在哪里呢?我总是一个personality,我的同一就在我的 personality,我没有变成石头。要是我变成石头,你找不到我的同一了嘛,所以,同一律怎么能反对呢?
平常的讲法,先讲同一律,然后讲矛盾律,再讲排中律。我现在调整一下次序。三条思想律依靠的基本假定是对偶性原则,所以,对偶性原则是最根本的。跟着下来是排中律,先得肯定排中律。有排中律以后,顺着两行:a一行-a一行;同一律、矛盾律都可以应用。但历来讲逻辑的人都以为同一律、矛盾律没有问题,只是排中律有问题。所以,这个地方要好好想一想。
照我这样讲,排中律是怎么来的呢?是从对偶性原则来的。排中律、同一律、矛盾律这三条思想律如何形成的,这要与它们的应用区分开,不是一回事。有时候,排中律不能应用。你从某一方面讲,不但排中律不可应用,同一律、矛盾律也不可应用。你加上时间的时候,今天的梁任公很可以与昨天的梁任公不一样。那不是矛盾律没有了吗?这是它的应用问题呀。不是它的形成的问题。这很容易分开。
但是,了不起的大逻辑专家罗素对这个问题的答复不行的,他可以造系统,但不能解答这个问题。他的 An Enquiry into Meaning and Truth 那本书就是解决排中律这个问题,那是要答复 Brouwer。Brouwer 是讲数学那一派的数理哲学家,他说:在某一种情形下排中律不能应用,所以,排中律在应用上讲没有普遍的妥效性。而同一律、矛盾律则没有问题。但依我刚才所说,不但排中律在某一种情形下不能应用,同一律、矛盾律在某种情形下也不能应用呀,而且这种情形很常见。
Brouwer 举什么例子说明排中律在某一种情况下不能应用呢?Brouwer 讲数学中的有限论,凡是说数目,都是有限数,没有一个东西既是数目,又是无限。无限数是自相矛盾的、不可能的。所以,这就叫做有限论。这个有限论从哪里来呢?基本思想从康德来。康德就是直觉主义,直觉主义就是有限论。而 Brouwer 是数学里面的直觉主义。
罗素主张无限论,他那个无限是实在的,他肯定我们对于这个无限是掌握得住的。他讲无限数 (infinite number)。他怎么规定无限数呢?他由无限的类来规定无限数,由有限的类来规定有限数。罗素的头脑也很清楚,他如何能够构造出一个无限类呢?一个类里面的分子有无限个,无穷无尽,这叫做无限类。那么,你如何能把无限类构造起来成一个class呢?你能把无限的分子分成两类:一类是a,另一类是-a,而这两类加起来等于全体。就是说能满足a V -a=1。但是,你怎么能把无限分子分成a与-a 呢?既然是无限类,即使你今天的无限类能分成a与-a两类,但明天又出来一个分子呢?你能担保它一定属于a,或一定属于-a 吗?忽然间出来一个怪物,既不属于a,也不属于-a,那怎么办呢?
所以,Brouwer认为无限类不能被构造。既然无限类构造不起来,我们如何拿无限类规定无限数呢?因而,Brouwer认为无限数是没有的。既是一个数,就是有限。既是数,又是无限,那是不通的。这种 argument 很 reasonable,这个没有人能反对。
事实上,罗素也知道 Brouwer 的说法很合理。但是,他最后还是肯定无限类、肯定无限数。罗素知道从经验上不能证明一定可以分成a与-a两类,我们不能决定的,没有证明的。你说我从以前所经验过的不是a,就是-a,但你不能担保明天的经验同样如此。罗素既然知道这个事实,他为什么还要肯定无限类,从而由无限类来规定无限数呢?这就是罗素的 Principia Mathematica那三卷书的三个重要的假定。那三大卷书一大堆东西就靠三个假定撑起来。无限类就是其中一个假定,我们假定这个由无限分子组成的无限类就是其中一个假定,我们假定这个由无限分子组成的无限类可以分成a与-a。这种分法是可能的,可能的就有一个根据。它所依靠的原则是一个假定。既然是一个假定,那就没有话讲了。你有你假定的权利,我有我反对的权利嘛。
罗素假定无限类的分子可以分成a与-a,而能满足 a V -a =1,这个假定所以成立要靠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乘法公理,也叫做选取公理。乘法公理就是说我可以从无穷数选出一部分放在一边,选出另一部分放在另一边。这是一个基本假定。假定不能这样做,这个无限类不能构造。这很玄,这是逻辑的玄,跟形而上学的玄完全不一样。罗素很清楚,这不能证明,因为这个公理不是一个tautology,是一个假设。
既然是一个假设,康德就不赞成。康德就说无限类不能构造。所以,依康德的看法,这个世界究竟是有限呢?或是无限呢?那都不能说。也不能说有限,也不能说无限。我们没有根据说。康德看无限是在过程中,永远往前走,它是一个进程,进程是无限的。譬如说,一个东西你可以无限地分下去,这个无限就在无限分下去这个地方表示。而不能说分出来的东西是无限。凡是分出来的都是有限。假如我们把无限分下去客观化,看成是一大堆,变成是一个无限的成分,这就是无限的实在论。康德所言无限不是实在论,是潜伏的无限。因为那个无限不能说分到那里停止,无限在无限分下去中显,它是一个进程。所以,无限类当一大堆看,当一个group,不能放下的。凡是放下来,分过了以后,可以堆成一堆了,都是有限。不能把过程,把还没有出现的东西客观化,变成客观的一堆,把它变成客观的一堆,这是一种错误。
所以,我们不能肯定这个世界究竟是有限呢?还是无限呢?你没有根据。假定我肯定这个世界是有限的,就是说要分到某一个时代停止了,不准分了。谁能告诉你呢?谁给你这个权利呢?上帝也不能告诉你嘛。但是,假定你把可以无限分下去客观化而成无限的一堆,你就是肯定这个世界是无限的。但你没有权利这样肯定。所以,在二律背反中,一个肯定世界有限,一个肯定世界无限,这两个肯定可能都是假的。这就显出康德是一个了不起的哲学家。现在讲数学的有限论就是从康德来。
但是,罗素坚持他的无限的实在论。假定你问罗素:你肯定这个世界无限,你能证明吗?他也承认不能证明,没有根据。但我要假定。这也是一个假定,这个假定就是Principia Mathematica 里面最后的一个假定,就是无穷公理(axiom of infinity),就是要假定这个世界是无限的。这就是逻辑原子论,是罗素的形而上学。
依照逻辑原子论(logical atomism),逻辑的那些小单位无穷无尽,这是一个假定。罗素怎么证明他的无穷公理呢?他把1、2、3、4、5、6、7、8、9 、10视为实类,有实际的事物与之相应叫做实类。10以后都是空类,写的是11、12、13……但都等于零。但11 不等于12、12不等于13嘛,为了避免通通等于零,非肯定宇宙无限不可。这个无穷公理不是有道理了码?罗素假定这个理由,但是,这个理由成立不成立呢?你要了解数的本性嘛。
数是不是一定要靠有实物与之相应呢?数的本性是不是要靠有一个实在的东西与它相合呢?我们说2,是不是一定要靠有两颗桃子,两枝粉笔呢?假定没有两颗桃子、两枝粉笔,我这个 2 还有没有意义呢?这不是很容易了解吗?所以,你这个数理哲学家,讲一辈子数理哲学,而对这么一个基本事实也不能了解。你说的那些都是诡辩。那么,这个时候你要好好正视这个数怎么起来的。
我为什么说这个问题呢?这等于说排中律本身的形成与它的应用完全是两回事。数学不靠形而上学,不靠这个世界究竟有无限的东西,还是没有无限的东西。没有两颗桃子,2还是2嘛。所以,佛教说数目是不相应行法,这是有道理的。这是最有智慧的原初的洞见,这种原初的洞见你们要了解,那些滥调、诡辩,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但是,你想要说明,那是很难说明的。
罗素的 Principia Mathematica 就靠三个公理支撑的,他的系统就靠这三个假定。一个是乘法公理,一个是还原公理,最后一个是无穷公理,又叫做无限公理。但是,依康德看,我们不能证明无限,我不能否定,我也不能肯定。我不知道,不能肯断。这个很合乎常情。我们对于宇宙怎么能知道呢?只有上帝知道。但是,在上帝眼中,通通是无限,因为上帝的眼不能限制住嘛。你不能蒙着上帝的眼,不能说上帝只看到这个,看不到那个。所以,上帝的眼一定是无限。这是从神学的立场肯定上帝无限。逻辑不能肯定上帝无限呀。
所以,罗素那个逻辑原子论没有用。而罗素又不讲上帝,不讲神学。由此可知,西方说上帝无限、上帝创造,那不能证明的。儒家讲“生生不息”,也不能证明的,没有科学根据。“生生不息”是形而上学,靠天命不已,这好像西方人说世界无穷靠上帝。在上帝眼中,世界无穷。在逻辑眼中,不能证明。就是这两句话,很简单。
乘法公理、还原公理、无穷公理,这三个公理都不是tautology,不能证明的。罗素这种辩论是诡辩,三个公理的假定跟排中律能否应用不相干的。所以,对偶性原则是基本原则。肯定、否定,这是我们人类理性思想的两种基本作用,这两种作用是理性上的事情。不靠任何外在世界的东西,不靠世界上有桃子没有桃子,世界上没有一个东西叫做肯定,也没有一个东西叫做否定。我们要这样表示态度,我们的思想才能运行。要不然思想不能运行。那么,在对偶性原则下面随之而来的就有排中律、同一律、矛盾律。所以,你说有些情形下,排中律不能成立,那是多余的。不但排中律有些情形下不能应用;有些情形下,同一律、矛盾律一样不能应用。
所以,你对逻辑的自性要有所了解。首先从构成逻辑句法的那些逻辑字说起,进一步说对偶性原则,乃至三个思想律。除形式主义的解释以外,进一步作理性主义的解释。这个理性主义必然要有,这个不一定是形而上学的问题,也不是什么语意不语意的问题。一定要有的。在一个逻辑系统里面,对偶性原则、排中律、同一律、矛盾律,这四者都没有根本性,没有必然性,都是在一个推演系统里面可以推出来,它不是最根本。在一个逻辑符号系统里面,譬如说在罗素的系统里面,排中律、同一律、矛盾律都是在后面才推演出来,不是最根本的。这些思想律有一个证明,由一个式子表示。譬如,a=a就是同一律,是后面推演出来的。可以证明的。这是在系统内那些符号手续所成功的成文法之内的那个同一律、矛盾律。
但是,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对偶性原则都有双重身份。它可以在这个符号系统以内,也可以跳出这个符号系统以外。这不是玄学的问题,这是逻辑的本性是如此。这些思想律是管辖我们思想的法则,不是我们所思想的对象。我们所思想的对象一定要放在前面,但思想的法则不一定在前面,它也在前面,也在后面,也在左面,也在右面,也在外面,也在里面。
你构造符号系统的时候,你也要逻辑地构造,你也不要有矛盾。那么一来,这些思想律、对偶性原则不是跳出来了吗?不是在一个形式系统以外了吗?这样讲起来,一个符号系统我们叫做成文系统,逻辑既在其内,也在其外。逻辑本身不是成文系统。符号系统是表示逻辑的一些手续,那是成文系统。成文系统可以有几个,但也不能无限多。因为我们构造逻辑系统的逻辑字就是那几个,逻辑字是有限的。至今有四个系统:亚里士多德的系统、弗雷格 (Frege)的系统、罗素的系统、路易斯(Lewis)的系统。至少有这四个系统,这四个系统把逻辑字都用完了。而逻辑字就是这四类。所以,我们再进一步对逻辑字作先验主义的解释,也对它作一个理性主义的解释,证明它的先验性、必然性。不能随便。这个解释可以做的。
所以,康德当初讲十二范畴靠四类判断。根据传统逻辑就是四类判断,判断为什么只能是四类呢?为什么不可以多点少点呢?你说这是根据历史,但历史根据不是逻辑的根据呀。历史上没有的,焉知明天不能发明出来呢?所以,这个地方需要对逻辑字做一个理性主义的解释。不只是历史上的根据,还有理性主义的根据的,就只有这几个系统。成文系统不能无限多,不能随意造。我先用括号给你括起来,那么,逻辑的必然性就可以接触到了。
一个成文系统没有必然性,为什么单单是罗素的系统?为什么单单是亚里士多德的系统?换一个方法也可以呀!但是,逻辑本身是一个。人的理性不能说有两个,人的理性都是一样。所以,进一步要对逻辑字作理性主义的解释,对那几个思想律作理性主义的解释,再进一步了解系统,系统有成文系统,有非成文系统。成文系统可以有多个,但逻辑只有一个,这好像只有一个数学,没有两个数学,不能说中国有一个数学,西方有一个数学。算术与代数不是两个数学,是一个数学的不同的表达。
我为什么讲这些呢?就是要说,逻辑本身跟表达逻辑的符号系统不一样。你要了解逻辑在成文系统里面的那个程式性以及它的非程式性,在成文系统中的排中律、同一律、矛盾律是 constitutive(构造的)。这些思想律有双重性,一方面是构造的,它也可以跳出来,不管你构造什么系统,你总要按照思想律。
逻辑的理性主义解释说明逻辑的必然性、普遍性,经过这种解释以后,逻辑的那些符号系统所表示的只是一个理则。所以,孙中山先生把西方的逻辑译作“理则学”,不算错。逻辑只讲我们的思想自己,不讲所思的东西。因为我们平常有思就有所思,思是能思,所思是被思考的东西。譬如我现在讲逻辑,我这个讲是能思,但我所讲的这个内容是逻辑。这个逻辑也可以作为内容,但你讲这个内容也要逻辑地讲。我这个讲是能思,这个逻辑就是在能思这个地方显。
西方人所讲 logic 这个字是根据希腊所说 logos 来的。由logos 进至 logic。所以,西方每一门学问后面总有 logy,例如,biology、physiology、psychology。那个 logy 就是 logos的意思。生物学就是讲生物的理,心理学就是讲心理现象的理,那都是有内容的。我们现在讲逻辑,不是属于什么东西的理,而是思想本身的理。不从所思那个地方看,从能思自己看。
我在这里不能给你们详细讲,我给你们讲一讲,你们自己看书,就看《认识心之批判》。《认识心之批判》头一章主要解释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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