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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与中国人

作者:钱穆 浏览: 发表时间:2025-04-28 15:09:35 来源:本文摘自《新亚遗铎》一书

摘要:本文核心围绕 “中国文化是内倾性文化,核心在通过修身成德塑造理想中国人” 展开,对比中西文化差异,强调中国文化对人内在德性与人生理想的重视。




中国文化与中国人


今天我的讲题定为“中国文化与中国人”。我只能从某一方面对此题讲些话。本来是由中国人创造了中国文化,但也可说中国文化创造了中国人。总之,中国文化就在中国人身上。因此我们要研究中国文化,应该从历史上来看中国的人,亦就是说看中国史上历来的人生与人物,即中国人怎样地生活?中国人怎样地做人?


人生应可分两方面看:一外在的,即人生之表现在外者。一内在的,即人生之蕴藏在内者。表现在外的人生又可分两大项目:一是人所创造的物,一是人所经营的事。《易经》上谓之“开物成务”。无此物、创此物,是为“开物”。干此事、成此事,是为“成务”。《易经》把“开物”“成务”两项都归属于圣人之功绩,可见中国古人对此两项之看重。但此两项则都是人生之表现在外的。

现在人讲文化,主要都从这方面讲,如: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等分法,是从开物观念上来讲的。又如:渔猎社会、畜牧社会、耕稼社会、工商社会等分法,是从成务观念上来讲的。


但这些多是人类怎样生存在社会乃至在天地间的一些手段,实不能认为即是人生之理想与目的。人生该有理想,有目的。既已生存在此天地间,究应怎样生、怎样做一“人”?这始属于理想目的方面,此之谓“文化人生”。自然人生只求生存,文化人生则在生存之上有向往、有标准,这就讲到了人生的内在面。这一面,中国人一向称之为“道”。中国人用这道字,就如现在人讲文化。不过现在人讲文化,多从外面开物成务方面讲。而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则定要在文化本身内部讨论其意义与价值。亦可谓文化中之有意义价值者始称“道”,而此项意义与价值,则往往不表现在外面,而只蕴藏在人生之内部。


如我们讲古代文化,一定会提到埃及的金字塔。埃及人创造金字塔,亦是所谓开物。金字塔之伟大,诚然无可否认。由于此项建筑,我们可以连带想到古代埃及人的智慧聪明,和当时运用物质的能力。若非这些都有一甚高水准,试问怎会创出那些金字塔?但我们也该进一步问:那些金字塔对于埃及的社会人生,究竟价值何在?意义又何在?


古的不提,且论现代。如我们提及太空人,提及把人类送上月球,不是当前一项惊天动地的壮举吗?这也十足可以说明近代人之智慧聪明及其运用物质的能力,到达了那样高的水准。但我们不免又要问:这样一项伟大工作,究竟对于现世界、现人生,实际贡献在哪里?其价值何在?意义又何在?


像古代埃及的金字塔,乃及近代西方的太空人,都属于开物成务方面,都只表现在人生的外部。中国古人讲“正德”、“利用”、“厚生”。开物、成务,是有关利用、厚生的。但在此两项之上,还有正德一目标。而且利用、厚生也不是为着争奇斗胜。不论你我在太空轨迹中能绕多少圈,谁能先送一人上月球,但人生理想,究不为要送人上月球。送人上了月球,依然解决不了当前世界有关人生的种种问题。换言之,此仍非人生理想以及人生的意义价值所在。照中国人讲法,智力及财力表现并不即是道。中国人讲道,重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齐、治、平始是人生理想、人生大道,决不在乎送人上月球,当然也更不是要造几座更大的金字塔。从这一层,可以来阐说中国的传统文化观。



我此刻,暂把人类文化分作两类型来讲:一是向外的,我称之为外倾性的文化。一是向内的,我称之为内倾性的文化。中国文化较之西方似是偏重在内倾方面。如讲文学,西方人常说,在某一文学作品中创造了某一个性,或说创造了某一人物。但此等人物与个性,只存在于他的小说或戏剧中,并不是在此世界真有那一人与此一个性之存在,而且也并不是他作者之自己。如莎士比亚剧本里创造了多少特殊个性,乃及特殊人物。然而此等皆属子虚乌有。至于莎士比亚究是哪样一个人,到现在仍不为人所知。我们可以说,只因有了莎士比亚的戏剧,他才成为一个莎士比亚。也是说,他乃以他的文学作品而完成为一文学家。因此说,莎士比亚文学作品之意义价值都即表现在其文学里,亦可说即是表现在外。这犹如有了金字塔,才表现出埃及的古文化来。也犹如有了太空人,才表现出近代人的新文化来。


但我们中国则不然。中国文学里,如《水浒传》有宋江、武松、李逵等人物,《红楼梦》有林黛玉、贾宝玉、王凤姐等人物。这些人物,全都由作家创造出来,并非世间真有此人。但这些作品实不为中国人所重视,至少不认为是文学中最上乘的作品。在中国所谓文学最上乘的作品,不在作品中创造了人物和个性,乃是由作者本人之人物和个性而创造出他的文学作品来。如:《离骚》由屈原所创造,表现在《离骚》中的人物和个性,主要的便是屈原他自己。陶渊明创造了陶诗,陶诗中所表现的,也是陶渊明自己;杜工部创造了杜诗,杜诗中所表现的,也是杜甫他自己。由此说来,并不是因为屈原创造了一部文学,遂成其为屈原。正因为他是屈原,所以才创造出这一部文学来。陶渊明、杜甫也如此。在中国是先有了此作者,而后有此作品的。作品的价值,即紧系在作者之本人。中国诗人很多,而屈原、陶渊明、杜甫最受后人崇拜。这不仅是崇拜其作品,尤所崇拜的,则在作家自身的人格和个性。若如莎士比亚生在中国,则犹如施耐庵、曹雪芹,除其文学所表现在外的以外,其自身更无成就,应亦不为中国人重视,不能和屈原、陶渊明、杜甫相比。这正因中国文学精神是内倾的。要成一文学家,其精神先向内,不向外。中国人常说“文以载道”,这句话的意义也应从此去阐发。中国文学之最高理想,须此作者本身就是一个“道”。文以载道,即是文以传人,即是作品与作者之合一。这始是中国第一等理想的文学与文学家。

再讲到艺术,中国艺术也同样富于内倾性。如绘画,西方人主要在求这幅画能和他所欲画的对象近似而逼真,其精神仍是向外,外倾的。中国人绘画则不然。画山不一定要像这座山,画树不一定要像这棵树。乃是要在他画中,这座山、这棵树,能表现出他画家自己的意境和胸襟。或者作画送人,却要这幅画能像他所欲送的人之意境和胸襟。所以在作画之前,尽管对一山,今天这样看,明天那样看,但总感这山不能完全像我自己的意境。待慢慢看熟了,把我自己对此山所发生的各种意象并合起来,才是我心里所希望所欲画出的这座山。在山里又添上一棵树,这树也并不是真由山中写生得来,仍是他意境中一棵树,而把来加在这山中,使此画更近我意境。所以中国画所要求的,重在近似于画家之本人,更甚于近似于所画的对象。学西洋画,精神必然一路向外,但要做一中国画家,却要把精神先向内。


把文学与艺术结合,就是中国的戏剧。西方人演剧,必有时间、空间的特殊规定,因而有一番特殊的布景,剧中人亦必有他一套特殊的个性。总言之,表现在这一幕剧中的,则只有在这一时间、这一空间、这一种特殊的条件下,又因有这样一个或两个特殊的人,而始有这样一件特殊的事。此事在此世界则可一而不可二。只碰到这一次,不能碰到第二次。他们编剧的意象结构,惨淡经营的,都着重在外面。中国戏剧里,便没有时间、空间限制,也没有特殊布景,所要表现的,不是在外面某些特殊条件之下,某一人或某几人的特性上。中国戏剧所要表现的,毋宁可说是重在人的共性方面,这又即是中国人所谓之“道”。单独一人之特殊性格特殊行径,可一不可二者,不就成为道。人有共性,大家如此,所谓易地则皆然者始是道。道是超时空而独立存在的。如演“苏三起解”,近人把来放进电影里演,装上布景,剧中意味便受拘束而变了。中国戏台是空荡荡的,台下观众所集中注意的只是台上苏三那一个人。若配上布景,则情味全别。如见苏三一人在路上跑,愈逼真,便愈走失了中国戏剧所涵有的真情味。试问一人在路上跑,哪有中国舞台上那种亦歌亦舞的情景?当知中国戏剧用意,只要描写出苏三这个人,而苏三也可不必有她特殊的个性,只要表演出一项人的共性,为每个观众所欣赏。


深一层言之,中国戏剧也不重在描写人,而只重于描写其人内在之一番心情,这番心情表现在剧里的,也可说其即是“道”。因此中国戏剧里所表现的多是些忠、孝、节、义,可歌可泣的情节。这些人物,虽说是小说人物,或戏剧人物,实际上则全是教育人物,都从人类心情之共同要求与人生理想之共同标准里表现出来。这正如中国的诗和散文,也都同样注重在人生要求之共同点。中国人画座山,只是画家心里藏的山,而一画出来,则成为人人心所共想看的山。戏剧里演出一人,也只是作剧家理想中的人,而一演出来,则成为人心所共同欣赏的人。西方的文学艺术,注重向外,都要逼真,好叫你看了像在什么地方真有这么一个人、一座山。而中国文学艺术中那个人那座山,则由我们的理想要求而有。这其间一向外,一向内,双方不同之处显然可见。所以说中国文化是内倾的,西方文化是外倾的。



外倾文化,只是中国《易经》上所谓“开物成务”的文化。在我们东方人看来,这种文化,偏重在物质功利,不脱自然性。中国文化之内倾,主要在从理想上创造人、完成人,要使人生符于理想,有意义、有价值、有道。这样的人,则必然要具有一人格,中国人谓之“德性”。中国传统文化最看重这些有理想与德性的人。


从字面讲“文化”二字,也见在中国《易经》里,有曰:“人文化成。”现在我们以“人文”与“自然”对称,今且问“人文”二字怎讲?从中国文字之原义说之,“文”是一些花样,像红的绿的,并起来就成了花样,这叫文。又如男的女的,结为夫妇,这也是一番花样,这叫作人文。又如老人小孩,前代后代,结合在一起,成为父母子女,这也叫作人文。在这些人文里面,就会化出许多其他花样来。像化学上两元素溶合,便化出另外一些东西般。在中国人则认为,从人文里面化出来的应是“道”。故有“夫妇之道”,“父子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道都由“人文化成”,此即中国人传统观念中所看重的文化。


中国《小戴礼》中又见有“文明”二字,说:“情深文明。”上面说过,文只是一些色彩或一些花样。花样色彩配合得鲜明,使人看着易生刺激,生感动,这就是文明。如夫妇情深,在他们生活中所配合出的花样,叫别人看了觉得很鲜明,很感动。父子情深,在他们生活中所配合出的花样,也叫人看了觉得很鲜明,很感动。若使父子、夫妇相互间无真挚情感,无深切关系,那就花样模糊,色彩黯淡,情不深就文不明。这是中国古书里讲到的“文化”、“文明”这两项字眼的原义。此刻用来翻译近代西方人所讲的“文化”、“文明”,也一样可以看出中国人所讲偏重其内在,而西方人则偏重于外在,双方显然有不同。


人与人间的花样,本极复杂,有种种不同。如大舜,他父亲母亲都这样地坏,他一弟又是这样坏,可说是一个最不理想的家庭。然在这最不理想的环境与条件之下,却化出舜的一番大孝之道来。夫妇也一样,中国古诗有“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一首。那故夫自是不够理想,但那位上山采蘼芜的女子,却化成为永远值得人同情欣赏与怀念的人。可见社会尽复杂,人与人配合的花样尽多,尽无准,但由此化合而成的人文,在理想中却可永远有一“道”。因此中国传统文化理想,必以每一个人之内心情感作核心。有此核心,始有人文化成与情深文明之可能。然而这亦并非如西方人所谓的“个人主义”。在个人与个人间相平等,各有各的自由与权利,此乃西方人想法。中国社会里的个人,乃与其家庭、社会、国家、天下重重结合相配,而始成为此人者。人必在群中始有道,必与人相配成伦始见理。离开对方与大群,亦就不见有个人。因此个人必配合进对方与大群,而一切道与理,则表显在个人各自的身份上。


因此中国传统文化理想中之每一人,可不问其外在环境,与其一切所遭遇之社会条件,而可以无往而不自得。换言之,只要他跑进人群中,则必有一个道,而这道则就在他自身。己立而后立人,己达而后达人,尽己之性而后可以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自己先求合道,始可望人人各合于道。这一理想,照理应该是人人能达,但实际则能达此境界理想者终不多,此即中国人所谓之圣人。但照理论,又还是人皆可以为尧舜,人人皆可为圣人的。


中国传统文化理想,既以个人为核心,又以圣人为核心之核心。孟子说“圣人名世”,这是说这一时代出了一圣人,这圣人就代表了这时代。等如我们讲埃及文化,就拿金字塔作代表。讲中国古代文化,并不见有金字塔,却有许多传说中的圣人像尧舜。中国之有尧舜,也如埃及之有金字塔,各可为其文化之象征与代表。


在《孟子》书中,又曾举出三个圣人来说:“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人处社会,总不外此三态度。一是什么都不管,躲在一旁,与人不相闻问,只求一身干净,这就如伯夷;一是积极向前,负责任,领导奋斗,这就如伊尹;还有一种态度,在人群中既不像伯夷般避在一旁,也不像伊尹般积极尽向前,只是一味随和,但在随和中也不失却他自己,这就如柳下惠。以上所举“清”“任”“和”三项,乃是每一人处世处群所离不开的三态度。在此三种态度中,能达到一理想境界的,则都得称圣人。只有孔子,他一人可以兼做伯夷、伊尹、柳下惠,所以孟子称孔子为“圣之时”。因孔子能合此三德,随时随宜而活用,故孔子独被尊为“大圣”,为“百世师”。


伯夷,当周武王得了天下,天下正庆重得太平之际,但他却不赞成周武王之所为,饿死首阳山,一尘不染,独成其清。现在再说伊尹。他所处时代并不理想,那时正是夏、商交替的时代。传说伊尹曾五就桀,五就汤,他一心要尧舜其君,使天下人民共享治平之乐,而他也终于成功了。柳下惠则在鲁国当一小官,还曾三度受黜,但他满不在乎。他虽随和处群,但也完成了他独特的人格。


在《论语》里,孔子也曾举了三个人。“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孟子云:“仁者,人也。”此所谓三仁,也即是处群得其道之人,也可说其是三完人,即三个人格完整之人。当商、周之际,商纣亡国了,但在朝却有三个完人,也可说他们都是理想的人,也可说他们都是圣人。此三人性格不同,遭遇也不同。


我以为微子有些像伯夷,看来没办法,自己脱身跑了,跑得很远,直跑到韩国去。箕子则有些像柳下惠,他还是留在那里,忍受屈辱,近于像当一奴隶,后来周武王得天下,封他在宋国,他也就在宋国安住了。比干则较近伊尹,大约他是一个负责向前的,不管怎样也要谏,乃至谏而死。


此刻我们以《论语》《孟子》合阐,可说人之处世,大体有三条路。此三条路则都是大道,而走此三条路的,也都可为圣人,为仁者。我刚才提到的三位大文学家,屈原就有些近伊尹,忠君爱国,肯担责任,结果沉湘而死,却与比干相似。陶渊明就如伯夷,又如箕子去之,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就洁身而去了。杜甫就如微子,也如柳下惠,给他一小官他也做,逢什么人可靠他都靠,流离奔亡,什么环境都处。他不像陶渊明这般清高,也不像屈原那般忠愤积极,然而他同样也是一完人。数唐代人物,决不会不数到杜甫。


但如上所举这些人,尤其是清的和的,往往可以说他们多不是一个历史舞台上人物。他们在历史舞台上,似乎并不表现出什么来。只有“任”一路的人必求有表现,但亦有成功、有失败。失败的,有些也不成为历史人物了。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是文化传统中的大人物。他们承先启后,从文化传统来讲,各有他们不可磨灭的意义和价值。



我往年曾在耶鲁讲历史,主张历史必以人来作中心。有一位史学教授,和我讨论,他说我的说法固不错,历史诚然应拿人来作中心,但人也得有事业表现,才够资格上历史,倘使没有事业表现,则仍不是历史上的人。他这番话,其实仍是主张历史中心在事不在人。我和他意见不同,却也表示出双方文化观念之不同。在西方人看来:一个哲学家,必因其在哲学上有表现;一位宗教家,必因其在宗教上有表现;一位艺术家,则必在艺术上有表现;一位科学家,则必在科学上有表现;在事业表现上有他一份,才在历史记载上也有他一份;若无事业表现,这人如何能参加进历史?然而在中国人观念中,往往有并无事业表现,而其人实是十分重要的。即如孔子门下:冉有、子路的军政、财政,宰我、子贡的言语、外交,子游、子夏的文学著作,都在外面有表现;但孔门弟子中,更高的是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称为德行,列孔门四科之首,而实际却反像无表现。


今且问:无表现的人物其意义在哪里?价值又在哪里呢?此一问题深值探讨。儒家思想正侧重在这一边。试读中国历史,无表现的人物所占篇幅极多。即如司马迁《史记》七十列传第一篇便是《伯夷列传》,而其中的伯夷、叔齐并无事业表现。太史公独挑此两人列为列传之第一篇,正因他认为这类人在历史上有大意义大价值与大贡献。又如读陈寿《三国志》,曹操、诸葛亮、孙权、周瑜、鲁肃、司马懿,人物甚多,后人却说三国人物必以管宁为首。管宁独无事业表现,他从中国远避去辽东,曹操特地请他回来。他回来了,也没干什么事,何以独被认为三国时代的第一人物呢?中国历史上所载人物,像伯夷、管宁般无所表现的列代都有,而且都极为后人所重视。正因认为他们在历史上各有他们的莫大意义价值与贡献。我不是说人不应有表现,人是应该有所表现的。但人的意义和价值,却不尽在外面表现上。倘使他没有表现,也仍会不失其意义与价值之所在。那些无表现的人,若说他们有表现,则也只表现在他们内在的心情与德行上。中国古人说三不朽,立德为上,立功立言次之。功与言必表现在外,立德则尽可无表现,尽可只表现在其内在之心情与德行上。


历史事变,如水流之波浪,此起彼伏,但仅浮现在水流之上层。文化大传统自有一定趋向,这是大流之本身。文化大流之本身就是我们人,人是大流本身而沉在下层。人事如波浪浮在上面。风一吹,波浪作了。风一停,波浪息了。而大流本身则依然是此大流。正因中国文化传统看重此本身,所以到今天,中国历史传统也还没有断。商亡有周,周亡有秦、汉,秦、汉亡了有唐、宋,有元、明、清以至现在。历史命脉显然只靠人。政治可以腐败,财富可以困竭,军队武力可以崩溃,最后靠什么来维持此国家与民族?就因为有人。从中国历史上看,不论治乱兴亡,不断地有一批批人永远在维持着这道,这便是中国历史精神。西方人只看重人在外面的表现,没有注重到它内在的意义与价值。如看埃及,看巴比伦,看希腊,看罗马,乃至看近代欧洲,他们所表现在外的,尽辉煌,尽壮阔,但似乎都未免看重了外面而忽略了人本身的内在意义与价值,因此不免太偏重讲物质,讲事业。但物质备人运用,事业由人干济,而人则自有人的内容和定义。


即就语言文字论,西方人在此方面亦重外面分别,而没有把握其内在之共同点。他们有少数人(Man)、多数人(Men),男人(Man)、女人(Woman),却没有一大同的“人”字。又把人分成国别,如中国人(Chinese),日本人(Japanese),英国人(English),美国人(American);如此脱口而出,却忽略了他们同样是个人。用中国语言文字说来,如男人、女人,大人、小人,黄人、白人、黑人、红人,中国人、日本人、英国人、美国人,亚洲人、欧洲人,总之一视同仁,都是人。这是中国文化中最伟大的第一点。可惜是被人忽略了。


话虽如此,中国人却又在人里面分类分等级。由西方人讲来,人在法律之下是平等的。但在中国传统文化观念之下,虽同样是人,却尽有其不平等。因此有好人、有坏人,有善人、有恶人,有大人、有小人,有贤人、有圣人。又骂人不是人,说你这样算不得是个人。今且试问,人又怎样不算人?从生物学上讲,五官四肢齐全便是人。从西方法律上讲,人同等有其权利和地位,谁也取消不了谁。从西方宗教上讲,人又都是上帝的儿子。但中国人对这个“人”字,却另有一套特别定义。人家尽加分别,中国人不加以分别。人家尽不加以分别,中国人独加以分别。此处实寓有甚深意义,值得我们注意和研究。



现在我将讲到中国文化中一最伟大的所在。再从历史讲起,如上面讲到商朝末年,以及三国时代,或者像我们今天,这都算是十分衰乱之世。但无论如何,人则总可以成一人。不问任何环境、任何条件,人则都可各自完成为一人,即完成其为一个有意义、有价值、合理想、合标准的人。换言之,人各可为一君子,不论在任何环境条件之下,都可以为君子。有人砍了我头,我死了,但我仍可不失为一君子。或有人囚我为奴,但我也仍得为一君子。我或见机而作,脱身远飏,逃避到外国去。自然,逃避到外国,也仍得成为一君子。今天的中国人,一心都想去美国。若我们能懂得中国文化传统,像微子去韩国,管宁去辽东,朱舜水去日本,则多有几个中国人去美国岂不好?所惜的,只是目前的中国人一到美国,便不想再做中国人。或者他没有去美国,也早已存心不想做中国人了。好像做一中国人,无价值意义可言。这种想法,也无非从外面环境条件作衡量。我并不想提倡狭义的国家民族观念,如说生在中国土,死为中国鬼,我定该做一中国人。


上面讲过,中国人讲到人字,本来另有意义,在中国传统文化之下,任何人在任何环境、任何条件下,都可堂堂地做个人,本无中国、美国之分别。而且做人,可以每天有进步。若一个人能生活得每天有进步,岂不是一个最快乐的人生吗?而且纵说每天有进步,进步无止境,又是当下即是,即此刻便可是一完人。在当下,可以完成我最高的理想、最完美的人格,而不必等待到以后,自然也不必等待死后升到上帝的天国,才算是究竟。就在这世间、这家庭、这社会里,我当下便可成一完人。而又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日新其德,做新民,在其内心自觉上,有日进无已之快乐。一步一步地向前,同时即是一步一步地完成,这样的人生岂不是最标准、最理想、最有意义、最有价值吗?孔子说:“贤哉回也”,“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颜渊正是一天天在那里往前进,没有见他停下来。颜子同门冉有,他是那时一位大财政家,多艺多能,很了不起。然他内在人格方面,却没有能像颜渊般一步步地向前。若仅就表现在外的看,似乎颜渊不如冉有。但从蕴藏在内处的看,则冉有远逊于颜子。这一意见,在中国一向早成定论,更无可疑的。


因此今天我们要来提倡中国文化,莫如各自努力先学做人,做一中国人,一理想的中国人。若真要如此,必然得研究中国历史,看历史上的古人是如何样生活。这一番研究,仍该把我们各人自己的当前做人作中心。旋乾转坤,也只在我内心当下这一念。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可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有进无止。而且匹夫匹妇之愚,也同样可以如此修行而获得其完成。中国这一套人生哲学,可以不需任何宗教信仰,而当下有其无上的鼓励和满足。只可惜我在这里,只能提示此大纲,不及深阐其意蕴。但这是中国文化传统精义所在,其实是人人易知,不烦详说的。


今试问,如此一套的哲学,若我们真要履行实践,在我们今天这社会上,和我们所要努力的事业上,有什么妨碍呢?我想这显然没丝毫的妨碍。不论我们要做的是大事或小事,乃至处任何社会,在任何环境与条件之下,上面一套哲学,总之不会给与我们以妨碍,而只给与我们以成功。我们纵使信仰了任何宗教,亦不会与此有冲突。它是一个最真实最积极的人生哲理,而又简单明白,人人可以了解,可以践行。


我们今天总喜欢讲西洋观念,像说进步,试问如我上述中国儒家那一套日新其德的理论,不也是进步吗?又如说创造,那么在我们传统文化里,也曾创造出如我上举之伊尹、伯夷、柳下惠、屈原、陶潜、杜甫等数不清的人物了。在今天我也可以日新其德,自求进步,终于创造出一个理想的我来。说自由,这又是最自由的,在此世上做任何事,试问有比我自己要做一个“理想我”这一事那样的自由吗?说平等,这又是最平等的,人人在此一套理论下,谁也可以自由,谁也可以各自做一个人,而做到最理想的境地。若说博爱,这道理可说是最博爱的,人人有分,不好吗?此所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做新民,从各自的修身作起点,而终极境界则达于天下平,使人人各得其所,还不算是博爱之至吗?


可惜是我们这一套哲学,西洋人不讲,所以我们也不自信,不肯讲。但西方人的贡献,究竟在向外方面多了些,开物成务是向外的,他们的宗教、法律、文艺、哲学等成就,主要精神都向外。正因其向外,一旦在外面遭逢阻碍挫折,便会感到无法。而中国传统文化则重向内,中国社会可以不要宗教、法律而维持其和平与安定。中国人生哲理可以不论治乱兴衰,而仍然各有以自全。在历史上,不断有走上衰运的时期,像是天下黑暗,光明不见了,但还是一样有人,一样有完人。就凭这一点,中国文化能维持到今天,中国民族及其国家亦能维持到今天。我们在今天要来认识中国文化,要来提倡中国文化,则莫如各人都从这方面下工夫。困难吗?实在是丝毫也不困难。


我这十几年来,到台湾,始知有一吴凤。到美国,始知有一丁龙。吴凤也如伊尹,而丁龙则如柳下惠。吴凤、丁龙都是中国人,是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陶铸出来的人。纵使他们在历史上似乎没有地位,没有表现,但使我们今天又出一个太史公来写新《史记》,像吴凤、丁龙,定会有一段篇幅留与他们的。诸位当知:中国社会、中国文化,乃至中国民族与中国历史,就在像吴凤、丁龙那样做人的精神上建立而维持。我们只深信得这一层,可以救自己,可以救别人,可以救国家与民族,中国的文化传统可以长辉永耀在天地间。这是我今天讲这题目主要的大义。



(六卷十五期,一九六三年,已收入《历史与文化论丛》)


责任编辑:杨志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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